从塔克森峡谷回来的那天晚上，林昭失眠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扇门。金属的，灰色的，没有锁孔，没有把手。还有那个小孔，他用探针捅了一下，门就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那种“知道”跟修机甲的时候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算，就是知道。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陆辞的呼吸声很平稳，早就睡着了。窗外没有风，树叶没有响。太安静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前。训练场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线被照得发亮。远处有机库，有机甲，有他修过的东西。那些东西他修的时候，也是“知道”的。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坏了，摸一下就知道怎么修。他一直以为那是经验，是在灰岩星的废料堆里泡出来的。但今天他知道了，不是。
经验是算出来的。这个不是。这个不用算。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这次没再睁开。
第二天早上，陆辞醒来的时候，林昭已经不在床上了。工具箱也不在。陆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去洗脸。然后去了机库。
林昭果然在那里。他蹲在一台训练机甲旁边，打开检修盖，手里拿着镊子，但没有动。就蹲在那里，看着里面的线路。
“你几点起来的？”陆辞问。
“五点。”
“你在干嘛？”
“看。”
“看什么？”
林昭没回答。他把镊子伸进去，夹住一根线，拔出来，又插回去。动作很慢，不像在修，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辞在旁边蹲下来。“林昭。”
“嗯。”
“你在想峡谷的事？”
林昭停了一下。“嗯。”
“想不通？”
“想不通。”
陆辞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想不通就别想了。”他说，“去了就知道了。你上次说的。”
林昭看了他一眼。“上次是上次。”
“这次也一样。”
林昭没接话。他把镊子收好，合上检修盖，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吃饭。”
陆辞笑了一下，跟着他走出机库。
食堂里人不多。林昭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粥、馒头、咸菜。跟以前一样。陆辞坐在他对面，盘子里多了一个鸡蛋。他把鸡蛋放在林昭的盘子里。
“我不饿。”林昭说。
“你每次都说不饿。”
林昭没再推。他把鸡蛋剥了，吃了。
吃到一半，苏晚晴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林昭。
“你从塔克森峡谷回来了？”
林昭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赵铁生说的。他说顾教官带你去了。”
林昭没说话。
苏晚晴看着他。“你手上那个环，在峡谷里有反应吗？”
林昭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启动环的事？”
“顾教官说的。”苏晚晴说，“他跟我妈说过。”
“你妈？”
“联邦议员。顾教官的报告要经过她。”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苏晚晴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问的不是机甲，是他手上的铁圈。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早就知道。”林昭说。
“知道什么？”
“启动环。回声项目。”
苏晚晴没否认。“我知道这个项目。但不知道你跟它有什么关系。顾教官没说。”
林昭看着她。苏晚晴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撒谎。
“你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该知道。”苏晚晴站起来，端起餐盘，“联邦里有人不想让这个项目重启。你自己小心。”
她走了。
陆辞看着她的背影。“她说的什么意思？”
林昭没回答。他低头把粥喝完了，站起来。
“走。”
“去哪？”
“找顾渊。”
顾渊的办公室在主楼三层。林昭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开门，顾渊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还是塔克森峡谷的地形图。
“苏晚晴来找你了？”顾渊问。
“你怎么知道？”
“她妈给我打了电话。说苏晚晴可能会去找你。”
林昭在椅子上坐下来。陆辞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的什么意思？”林昭问，“联邦里有人不想让这个项目重启？”
顾渊放下数据板，看着他。“联邦很大。有人想重启，有人不想。想重启的人觉得信号里有外星文明的证据，不想重启的人觉得那是威胁。”
“你属于哪边？”
“我想知道真相。”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启动环跟回声项目有什么关系？”
顾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昭。
“启动环是回声项目的产物。”他说，“七十年前，项目组发现信号里有一种编码模式，跟人类的不一样。他们试着解码，发现那不是一个信号，是很多个。”
他转过身来。“每个信号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传递同一种东西。”
“什么？”
“一种能力。不是知识，是直觉。不需要学，不需要算，就是知道。”
林昭没说话。他的手放在左手腕的铁圈上。
“项目组把这种能力编码进了启动环。”顾渊说，“戴环的人，会慢慢获得这种直觉。不是所有人都有反应，只有少数人。”
“林昭是其中之一。”陆辞在门口说。
顾渊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林昭。“你是反应最强的。”
林昭想起灰岩星的废料堆。他修导航仪的时候，不需要图纸，不需要说明，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坏了。他以为那是经验。但经验需要学，他从来没有学过。
“所以我的能力不是我的。”他说。
“是你的。”顾渊说，“能力是信号给的，但怎么用是你的事。”
林昭没说话。他看着自己手上的铁圈。灰黑色的，贴着手腕，转不动，取不下来。他从小戴到大，从来没想过它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它是一把锁，也是一把钥匙。锁着他的能力，也锁着他自己。
“怎么解开？”他问。
“不知道。”顾渊说，“项目组的人都不在了。资料也不全。”
“那个首席工程师呢？沈致远？”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失踪了。项目终止之后，他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昭想起那份名单。沈致远，首席工程师，状态“失踪”。跟他一个姓。他不想问，但他知道该问。
“他跟我什么关系？”
顾渊看着他。“你母亲叫什么？”
“陈芸。”
“你父亲呢？”
“林远山。”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沈致远没有孩子。至少，记录里没有。”
林昭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乱了。
“我走了。”他站起来。
“林昭。”顾渊叫住他，“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的能力是谁给的，你都还是你。”
林昭没回头。
“你上次说过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辞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墙上反弹回来，嗡嗡的。
“林昭。”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陆辞没再问。两个人走回宿舍。
林昭坐在床上，把工具箱打开，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陆辞躺在床上，看着他。
“林昭。”
“嗯。”
“你说，那个信号给你能力的时候，问过你吗？”
林昭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不用还。”
林昭看了他一眼。
“不用还。”陆辞说，“不是你要的，不用还。”
林昭没接话。他把工具箱合上，放到桌上。
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陆辞说：“林昭。”
“嗯。”
“不管你要不要，你已经有了。那就用它。”
林昭没回答。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他闭上眼睛。想着顾渊说的话，想着苏晚晴说的话，想着那个姓沈的首席工程师。还有那个信号。给他能力的东西。他没问过要不要，但他已经用了。在灰岩星的废料堆里，在军校的训练场上，在塔克拉沙漠的机甲旁边。他用它修好了很多东西。
他翻了个身。用就用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