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第三天，顾渊来找林昭。
林昭正在机库里修一台训练机甲。不是校队的任务，是手痒。五天没碰工具，回来就想修点什么。陆辞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没吃，在手里转。
顾渊走进来的时候，陆辞站起来。
“顾教官。”
顾渊点了点头，看向林昭。“出来一下。”
林昭放下螺丝刀，跟着顾渊走出机库。两个人站在训练场边上，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影子拉得很长。
“联盟赛打得不错。”顾渊说。
“嗯。”
“但你找我的事，不是联盟赛。”
顾渊看了他一眼。“塔克森峡谷。我跟你说过的。”
“记得。”
“回声项目的设施在那里。我想带你去看看。”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下周。联邦刚批了重启项目的申请。深空探测站会重新开始接收信号。塔克森峡谷的设施也需要人去看。”
“你想让我去？”
“你想去吗？”
林昭想了想。“我想知道那个信号是什么。”
顾渊点了点头。“下周出发。三天。你准备一下。”
他转身走了。左腿落地的时候，还是比右腿重。林昭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机库。
陆辞还在那里，饼干已经不转了，放在旁边。
“顾教官说什么？”陆辞问。
“下周去一个地方。”
“去哪？”
“塔克森峡谷。”
“去干嘛？”
林昭想了想。“看一个东西。”
陆辞没再问。
晚上，林昭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两块铭牌。一块从灰岩星的废料堆里捡的，一块从塔克拉沙漠的废墟里找到的。两块一模一样，只是编号不同。灰岩星的是“附属设施·编号07”，塔克拉沙漠的是“附属设施·编号03”。
他把两块铭牌并排放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字。
陆辞从洗手间出来，擦着头发，走过来看了一眼。
“回声项目？”
“嗯。”
“灰岩星也有？”
“有。”林昭说，“雷达站。就是我跟顾渊去的那个。”
陆辞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怀疑灰岩星的雷达站也是回声项目的设施？”
“不知道。但铭牌是从那里捡的。”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林昭。”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那个信号。怕它跟你有关。”
林昭想了想。“怕。但不去看，更怕。”
陆辞没说话。他把毛巾搭在椅子上，躺到床上。
“下周我跟你一起去。”
“顾教官没说带别人。”
“我申请。”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
“我想去。”
林昭没接话。他把两块铭牌收进抽屉里，关了灯。
黑暗里，陆辞说：“林昭。”
“嗯。”
“不管那个信号是什么，你都还是你。”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林昭没接话。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他闭上眼睛。想着顾渊说的话，想着那两块铭牌，想着那个信号。来自深空，方向不明，距离不明。存在非随机规律。疑似人为。如果真的是智慧生命的信号呢？如果他的能力真的跟它有关呢？
他想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
睡吧。
出发前一天，林昭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工具箱、地图、生存物资。跟去沙漠的时候一样，只是少了压缩饼干和水壶。
陆辞坐在床上，看着他收拾。
“我申请了。”陆辞说。
“什么？”
“跟你一起去塔克森峡谷。顾教官批了。”
林昭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行’。”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用去。”
“你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你没听。”
“我听了。”陆辞说，“但我不听。”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陆辞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我帮你。”
“不用。”
“让我帮。”
林昭没再说话。陆辞帮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放进工具箱，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好了。”陆辞说。
林昭看了一眼工具箱，又看了一眼陆辞。“谢谢。”
陆辞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谢谢。”
“你还会说谢谢？”
林昭没理他，把工具箱合上，放到桌上。
陆辞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林昭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林昭就醒了。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陆辞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那撮头发翘在外面。林昭没叫他，去洗了脸，穿上衣服，把工具箱背好。
陆辞翻了个身。“几点了？”
“五点。”
“这么早？”
“车六点。”
陆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去洗脸。林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训练场。灯还亮着，白色的线被照得发亮。远处有机库，有机甲，有他修过的东西。他要走了，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不是沙漠，是峡谷。不是比赛，是回声。
陆辞洗完脸出来，头发湿了，那撮还是翘着。
“走吧。”
“嗯。”
两个人走出宿舍。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车停在广场上。顾渊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作训服，背着背包。
“上车。”
三个人上了车。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辞坐在他旁边，顾渊坐在前面。车子发动了，往太空港开去。
陆辞看着窗外。“林昭。”
“嗯。”
“塔克森峡谷在哪？”
“不知道。”
“你没查过？”
“查过。资料很少。”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了看什么？”
林昭想了想。“看了就知道了。”
陆辞没再问。
车子到了太空港。一艘灰白色的飞船停在泊位上，不大，跟去塔克拉沙漠的那艘差不多。顾渊走在前面，林昭跟在后面，陆辞跟在林昭旁边。
上了飞船，林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辞坐在他旁边。飞船起飞了，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深蓝色，变成黑色。首都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
陆辞看着窗外。“林昭。”
“嗯。”
“你说，回声项目的信号，真的是外星人发的吗？”
“不知道。”
“如果是呢？”
林昭想了想。“那就有外星人。”
陆辞笑了。“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想得简单。”
林昭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想着顾渊说的那些话。塔克森峡谷。回声项目。他的能力。他不知道去了会看到什么，但他想知道。他从小就修东西，修好了就知道它是什么。这次也一样。去了就知道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飞船往塔克森峡谷飞去。
飞船航行了一天一夜。
林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是困，是没什么事做。陆辞在旁边看飞船上的杂志，翻了几页就扔了，又拿起一本，又扔了。
“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林昭闭着眼睛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翻书的声音太大了。”
陆辞把杂志放下，靠在座椅上，盯着天花板。“林昭。”
“嗯。”
“你猜塔克森峡谷什么样？”
“不知道。”
“我猜是很大的峡谷。两边是悬崖，中间有一条河。”
“塔克森峡谷没有河。资料上说的。”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资料很少吗？”
“很少，不是没有。”
陆辞笑了一下。“你什么都知道。”
林昭没接话。
顾渊从前面走过来，在林昭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是一张地图。
“塔克森峡谷的地形图。”顾渊说，“回声项目的设施在峡谷底部。地面建筑已经拆了，地下设施还在。”
“地下？”陆辞问。
“对。七十年前的项目，大部分设施建在地下。为了隐蔽，也为了保护设备。”
“你去过？”林昭问。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去过一次。很久以前。”
林昭看着他。顾渊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上停了一下。林昭注意到了。
“那次出了事。”顾渊说，“我的腿就是在那伤的。”
林昭没说话。
“当时我们在峡谷底部做探测。信号突然增强了，设备过载，爆炸了。”顾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我的队友没有出来。”
陆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现在又重启了？”
“因为信号又出现了。”顾渊说，“三个月前，深空探测站再次接收到了。跟七十年前一模一样。”
林昭想起雷达站的任务。顾渊说那支巡逻队在找数据模块。那个模块里就是关于回声的资料。
“所以你去灰岩星找数据模块。”林昭说。
“对。那支巡逻队找到了模块，但没能带出来。”顾渊顿了一下，“你去雷达站的时候，看到的那台炸毁的机甲，就是他们的。”
林昭没说话。他想起雷达站里的那些鞋印，想起顾渊说“三个月前”。三个月前，那支巡逻队在那里。他们找到了数据模块，然后死了。
“是谁炸的？”林昭问。
“不知道。”顾渊说，“可能是设备故障，可能是人为。模块里的数据不完整，我只恢复了部分。”
林昭看着手里的数据板。屏幕上是塔克森峡谷的地形图，峡谷底部有一个标记，写着“回声项目·主设施·入口”。
飞船开始下降了。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下面是一片山脉，光秃秃的，灰色的岩石，没有树，没有草。
“塔克森峡谷。”顾渊说。
飞船降落在峡谷边缘的一块平地上。林昭走出舱门，一股干燥的风扑面而来。不是沙漠那种热风，是冷的，带着石头和土的味道。
他走到峡谷边缘，往下看。峡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底部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全是石头。没有水，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岩石和灰色的影子。
顾渊站在他旁边。“设施入口在峡谷底部。走下去，一个小时。”
“走吧。”林昭说。
三个人沿着峡谷边缘找了一条下坡的路。不是路，是碎石坡，踩一步滑半步。陆辞走在前面，林昭在中间，顾渊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石头被踩碎的声音。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峡谷底部。河床很宽，全是石头。林昭站在河床中间，抬头看两边的岩壁。岩壁很高，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缝。太阳在缝里，照不到底部，很暗。
顾渊走在前面，沿着河床往上游走。走了十几分钟，他停下来。河床旁边有一扇门，嵌在岩壁里。门是金属的，生了锈，半开着。
“就是这里。”顾渊说。
林昭走过去，站在门口。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进去。是一条通道，两边是混凝土墙壁，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
“走吧。”顾渊说。
三个人走进通道。林昭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墙上有一行字，黑色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回声项目·主设施·第3层。”
陆辞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林昭。”
“嗯。”
“这个地方，有点冷。”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别的什么。林昭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比入口那扇大，也是金属的，关着。顾渊走过去，推了一下。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锁住了。”他说。
林昭走过去，看了看门的边缘。没有锁孔，没有把手，什么都没有。只有金属，一整块金属。
“怎么开？”陆辞问。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上次来的时候，是开着的。”
林昭把手放在门上。金属是冷的，但不是很冷。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嗡嗡嗡的，像机器在运转。
“里面有声音。”他说。
顾渊走过来，也听了一下。“设备还在运行。”
“七十年了还在运行？”
“核电池。能用一百年。”
林昭看着那扇门。没有锁孔，没有把手。他想了想，把手放在门缝上，摸了一下。门缝很窄，手指塞不进去。但他摸到了什么东西。在门缝中间，有一个小孔，很小，不仔细摸摸不到。
“这里有个孔。”他说。
顾渊凑过来看。“什么孔？”
“不知道。很小。”
林昭从工具箱里拿出探针，伸进孔里，轻轻捅了一下。门里面咔的一声，然后门开了。不是往外开，是往旁边滑，滑进了墙里。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是一个大厅。很大，比训练场还大。大厅里摆满了设备，控制台、屏幕、服务器，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屏幕是黑的，但设备上的灯在闪。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活着的东西。
林昭走进去，站在大厅中间。他抬头看天花板，很高，上面有管道和线路，跟灰岩星的废料堆里那些不一样。不是报废的，是在运行的。
顾渊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主系统还在运行。数据还在。”
林昭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跟他在数据模块里看到的一样。有规律，非随机。疑似人为。
“信号是从这里发出去的？”他问。
“不是。这里只是接收站。信号是从深空来的。”顾渊指了指屏幕上的坐标，“源头的方向，从这里看，在那个方向。”
林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壁。墙壁后面是岩石。岩石上面是峡谷。峡谷上面是天空。天空上面是深空。
陆辞站在大厅中间，看着那些闪烁的灯。“林昭。”
“嗯。”
“你的启动环，有反应吗？”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铁圈还是老样子，灰黑色，贴着手腕。但刚才进门的时候，它好像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没有。”他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顾渊在控制台前坐下来，开始操作。屏幕亮了起来，一行一行数据跳出来。林昭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数据。波形图、频谱分析、编码模式。他看不懂大部分，但有一行他看懂了：“信号强度：正在增强。”
“正在增强？”他问。
顾渊看着屏幕。“七十年前，信号出现了一段时间，然后消失了。现在又出现了，而且比上次更强。”
“为什么？”
“不知道。”顾渊说，“可能是源头在靠近。”
林昭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些起伏，那些规律，那些他看不懂但觉得熟悉的东西。
他想起陆辞说的话：“你的本事是你的。”
他希望是的。
顾渊站起来。“数据下载完了。走吧。”
三个人走出大厅。门在他们身后滑回去，关上了。咔的一声，锁住了。
林昭站在通道里，看着那扇门。他想起门缝里那个小孔，想起他用探针捅了一下，门就开了。不是钥匙，不是密码。是一根探针。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个孔，知道捅一下就能开。就像他知道机甲哪里坏了，知道怎么修。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知道。
走出通道，峡谷底部的光线很暗。太阳还在缝里，照不到这里。林昭站在河床上，抬头看天空。窄窄的一条，灰色的，没有星星。
顾渊走在前面，沿着河床往下游走。陆辞跟在后面。林昭走在最后。
“林昭。”陆辞回头看他。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陆辞没再问。他转回去，继续走。
林昭跟在他后面。碎石坡，踩一步滑半步。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峡谷边缘。飞船停在那里，灰白色的，在灰色的天空下不怎么显眼。
顾渊上了飞船，坐进驾驶舱。林昭和陆辞坐在后面的座位上。飞船起飞了，窗外的峡谷越来越小，变成一条裂缝，最后看不见了。
陆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林昭。”
“嗯。”
“你觉得那个信号是什么？”
“不知道。”
“你怕吗？”
林昭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它不是外星人。”
陆辞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怕什么？”
林昭没回答。
飞船往首都星飞去。窗外的天空从浅蓝色变成深蓝色，变成黑色。
林昭看着窗外，想着那扇门。那个小孔。那根探针。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