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是被陆辞叫醒的。
“到了。”陆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沙漠边缘,接驳车在等。”
林昭睁开眼睛,窗外的沙漠已经变成了戈壁。碎石,稀疏的灌木,灰黄色的土地。引擎的轰鸣声低了下去,机甲停下来了。他从驾驶舱爬出来,站在机甲旁边,看着身后的沙漠。一眼望不到头,安静得像个坟场。五天前他走进去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出来。现在他出来了。
接驳车停在路边,一辆灰绿色的军用卡车。何教官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上车。”
全队上了车。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辞坐在他旁边。卡车发动了,往基地开去。没有人说话,都累了。
陆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林昭。”
“嗯。”
“我们赢了。”
“嗯。”
“你不高兴?”
林昭想了想。“高兴。”
“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而已。”
陆辞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
卡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基地。说是基地,就是几栋板房围着一个广场。广场上已经停了其他队伍的车。有人已经到了,有人还没回来。林昭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广场上。他的腿有点软,不是累,是突然不用走了,反而不习惯。
顾渊站在板房门口,穿着一身军装,脸上的疤在夕阳下很淡。他看了林昭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林昭也点了点头。
全队进了食堂。不是食堂,是一个大房间,摆了几张长桌。桌上放着饭,真的饭,不是压缩饼干。米饭、炒菜、汤。韩野第一个冲过去,方旭跟在后面,周瑶和陈屿也过去了。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饭,没动。
陆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啊。”
“你先走。”
“一起。”
两个人走过去,坐下来。林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软的,热的,有嚼劲。他吃得很慢。
陆辞在旁边大口吃,吃了一半,抬头看林昭。“你怎么吃这么慢?”
“习惯了。”
“吃压缩饼干习惯了?”
“嗯。”
陆辞没再问,放慢了速度,陪着林昭慢慢吃。
吃完饭,全队回宿舍。说是宿舍,就是板房里隔出来的小房间,两张床,一张桌子,没了。林昭把工具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陆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昭。”
“嗯。”
“明天就回去了。”
“嗯。”
“回去之后,你想干什么?”
林昭想了想。“睡觉。”
陆辞笑了。“你睡了五天还没睡够?”
“没睡好。”
“我也没睡好。”陆辞翻了个身,“沙漠里太安静了,睡不着。”
林昭没接话。他把工具箱打开,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每一样都擦干净了才放回去。
陆辞看着他。“你不累?”
“累。”
“那你还在擦?”
“习惯了。”
陆辞没再说话。他翻回去,盯着天花板。
林昭把工具箱合上,放到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板房的窗户很小,看不到星星。他闭着眼睛,想着沙漠里的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飞船起飞了。
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辞坐在他旁边。窗外,塔克拉沙漠越来越小,变成一片黄褐色的斑块,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飞船进入跃迁,窗外的星星变成一条条细线。
陆辞看着窗外。“林昭。”
“嗯。”
“你说,深空里的跃迁,跟这个一样吗?”
“不知道。”
“以后去看看。”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还在想深空的事?”
“想了就是想了。”
林昭没接话。
飞船航行了两天,到达首都星。太空港的灯亮得刺眼,林昭眯着眼睛走出舱门。空气里有燃料和金属的味道,不是沙漠那种干热的、带着沙子的味道。他吸了一口,熟悉。
顾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联盟赛结束了。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我找你。”
“关于回声的事?”
顾渊看了他一眼。“关于你的事。”
他走了。
陆辞走过来,站在林昭旁边。“顾教官说什么?”
“过几天找我。”
“什么事?”
“不知道。”
陆辞没再问。
校车停在太空港门口,全队上了车。车子往军校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林昭看着那些灯光,想着沙漠里的黑。五天没有灯,只有星星。现在到处都是灯,反而不习惯了。
陆辞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林昭。”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去哪?”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想了想。“知道也不一定能去。”
陆辞笑了。“你这个人,太认真了。”
林昭没接话。
车子到了军校。广场上站着人,赵铁生、苏晚晴,还有其他没去比赛的人。赵铁生第一个冲过来,拍了一下陆辞的肩膀,又拍了一下林昭的肩膀。
“赢了!我在直播上看到了!你们太厉害了!”
陆辞笑了。“那是。”
苏晚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她看着林昭。“你修好了三台机甲。”
“嗯。”
“我看直播的时候,你修第二台的时候,有人在上面。”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昭说,“但机甲没修好,怕也没用。”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林昭回了宿舍。门推开,里面还是老样子。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柜子。他的工具箱放在桌上,陆辞的压缩饼干放在床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五天没回来,但好像什么都没变。
陆辞走进来,把背包扔在床上。“终于回来了。”
林昭走进去,坐在自己床上。他把工具箱打开,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每一样都擦干净了才放回去。
陆辞躺在床上,看着林昭。“你不累?”
“累。”
“那你还擦?”
“习惯了。”
陆辞没再说话。
林昭把工具箱合上,放到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陆辞说:“林昭。”
“嗯。”
“赢了。”
“嗯。”
“以后还会赢。”
林昭没接话。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不是沙漠的风,沙漠的风是干的、硬的,打在脸上像砂纸。这里的风是软的,带着树叶的味道。他听了一辈子灰岩星的风,听了一个月首都星的风,听了五天沙漠的风。现在又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