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昭五点就醒了。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陆辞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那撮头发翘在外面。林昭没叫他。他洗了脸，穿上作训服，把工具箱打开，检查了一遍。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都在。他把工具箱合上，背好。
陆辞翻了个身。“几点了？”
“五点。”
“这么早？”
“车六点。”
陆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去洗脸。林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训练场。灯还亮着，白色的线被照得发亮。他在这里跑了一年多，从跑不动到不掉队，从不会开到能开。现在他要走了。去深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陆辞洗完脸出来，头发湿了，那撮还是翘着。
“走吧。”
“嗯。”
两个人走出宿舍。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广场上停着校车，顾渊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作训服，背着背包。赵铁生也来了，站在顾渊后面。苏晚晴也来了，站在远处，手里拿着数据板。
赵铁生走过来，拍了一下林昭的肩膀。“保重。”
“嗯。”
“回来请我吃饭。”
林昭看了他一眼。“不一定回来。”
赵铁生愣了一下。“那就不请了。”
林昭嘴角动了一下。
苏晚晴走过来，把数据板递给林昭。“这是我整理的深空探测数据。可能有用的。”
林昭接过去。“谢谢。”
“不谢。”她看了他一眼，“你手上的环，到了深空可能会有反应。自己注意。”
“嗯。”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渊看了看时间。“上车。”
三个人上了车。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辞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了，往太空港开去。
陆辞看着窗外。“林昭，你怕不怕？”
“不怕。”
“真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假的。”
陆辞笑了。“我也是。”
车子到了太空港。一艘深灰色的飞船停在泊位上，比去塔克拉沙漠的那艘大很多。船身上写着四个字：“深空号”。
林昭站在飞船前面，看着那几个字。深空号。他要坐这艘船去深空。去找那个信号。去不知道的地方。
顾渊走在前面。“上船。”
三个人上了飞船。船舱不大，但比之前的宽敞。林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辞坐在他旁边。其他队员陆续上来，有人说话，有人沉默。林昭不认识他们。
飞船起飞了。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深蓝色，变成黑色。首都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
陆辞看着窗外。“林昭，你说，深空里有什么？”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去了就知道了。”
陆辞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昭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首都星已经看不见了。外面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飞船进入跃迁。窗外的星星变成一条条细线，然后恢复正常。顾渊从前面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中间。
“航程七天。七天后到达深空探测站。在那里补充物资，然后继续往前。”
“继续往前去哪？”有人问。
“信号源头的方向。”顾渊说，“走到信号最强的地方。”
没人再问。
顾渊坐下来。
陆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林昭。”
“嗯。”
“七天后到了探测站，你要干什么？”
“修东西。”
“探测站的东西？”
“什么坏了修什么。”
陆辞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探测站的东西坏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猜的。”
陆辞笑了。“你猜得挺准。”
林昭没接话。
飞船在太空中航行。窗外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星星，永远不动的星星。林昭分不清过了几天，只能看飞船上的时钟。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是困，是没什么事做。陆辞在旁边看飞船上的杂志，翻了几页就扔了，又拿起一本，又扔了。
“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林昭闭着眼睛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翻书的声音太大了。”
陆辞把杂志放下，靠在座椅上，盯着天花板。“林昭，你猜探测站什么样？”
“不知道。”
“我猜是很大的站。有很多设备，很多灯。”
“深空探测站不需要很多灯。没人看。”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人？”
“我是人。但探测站不是给我看的。”
陆辞笑了一下。“你什么都知道。”
林昭没接话。
顾渊从前面走过来，在林昭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是一张地图。
“深空探测站的结构图。”顾渊说，“主控室在核心区。设备间在周围。信号接收器在顶部。”
“你去过？”林昭问。
“去过一次。很久以前。”
林昭看着他。顾渊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上停了一下。林昭注意到了。
“那次出了事。”顾渊说，“我的腿就是在那伤的。”
“探测站里？”陆辞问。
“嗯。设备过载，爆炸了。”顾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我的队友没有出来。”
林昭没说话。
“为什么现在又重启了？”陆辞问。
“因为信号又出现了。”顾渊说，“三个月前，深空探测站再次接收到了。跟七十年前一模一样。”
林昭想起雷达站的任务。那支失踪的巡逻队，那个数据模块。信号又出现了，所以他们去找，然后死了。
“所以你去灰岩星找数据模块。”林昭说。
“对。那支巡逻队找到了模块，但没能带出来。”顾渊顿了一下，“你去雷达站的时候，看到的那台炸毁的机甲，就是他们的。”
林昭没说话。他想起雷达站里的那些鞋印，想起顾渊说“三个月前”。三个月前，那支巡逻队在那里。他们找到了数据模块，然后死了。
“是谁炸的？”他问。
“不知道。”顾渊说，“可能是设备故障，可能是人为。模块里的数据不完整，我只恢复了部分。”
林昭看着手里的数据板。屏幕上是塔克森峡谷的地形图，峡谷底部有一个标记，写着“回声项目·主设施·入口”。
飞船继续航行。第七天，窗外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光点。
“深空探测站。”顾渊说。
林昭趴在舷窗上，看着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圆环形结构，像一串珠子悬浮在黑色的太空里。表面没有灯光，只有顶上的一盏信标灯在闪，红色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到了。”顾渊站起来，“探测站自动运行了七十年，最近才重启。设备可能有问题，林昭，你跟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陆辞说。
顾渊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嘛？”
“林昭去哪我去哪。”
顾渊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昭站起来，背上工具箱。陆辞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对接通道，进入探测站。
通道里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林昭吸了一口，不新鲜，但能呼吸。
“顾教官。”林昭叫住他，“这个探测站七十年没人来过？”
“没有。”
“空气还能呼吸？”
“重启的时候净化系统先启动了。”
林昭没再问。
三个人沿着通道往前走，到了主控室。门开着，里面有一排控制台，屏幕是黑的。顾渊走过去，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跳出一行行数据。林昭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看懂了屏幕上方的波形图——跟他在数据模块里看到的一样。有规律，非随机，疑似人为。
“信号还在。”顾渊说，“比上次更强了。”
林昭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波形图。“源头在哪？”
“还在算。距离太远，需要时间。”
林昭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铁圈没有反应，但他觉得它在看他。说不上来，就是知道。
陆辞站在门口，看着走廊。“林昭，你过来看一下。”
林昭走过去。走廊的墙上有一块金属牌，跟他在灰岩星和塔克拉沙漠捡到的一样，只是编号不同——“回声项目·深空探测站·编号00”。
林昭把手放在金属牌上，冷的。
“这是第一个。”他说。
“什么第一个？”陆辞问。
“回声项目的第一个设施。灰岩星是07，塔克拉沙漠是03，这里是00。”
“你怎么知道？”
林昭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但他说出来的时候，知道是对的。
顾渊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金属牌。“00。主设施在塔克森峡谷，这里是第一个深空探测站。”
“塔克森峡谷不是主设施吗？”林昭问。
“塔克森峡谷是地面指挥中心。这里是眼睛。信号先到这里，再传到地面。”
林昭看着那块金属牌。他想起了灰岩星的废料堆，想起了那个导航仪，想起了雷达站。从灰岩星到塔克拉沙漠，从塔克森峡谷到这里。他走了很远，但一直在回声项目的圈子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出来了，还是走得更深了。
陆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还有其他地方要看。”
林昭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顾渊推开一扇，里面是宿舍。床、桌子、柜子，都蒙着厚厚的灰。桌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水，早就干了。
林昭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那个杯子，想着七十年前坐在这里的人。他们听到了信号，解码了邀请，然后项目终止了。他们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顾渊关上门，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大铁门，关着。门上有锁，密码锁，屏幕是黑的。顾渊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没电了。”他说。
林昭走过去，看着那个密码锁。没有钥匙孔，没有把手。他想了想，把手放在屏幕上。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请输入密码。”
他不知道密码。但他知道。他的手自己动了，按了六下。门开了。
顾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密码？”
“不知道。”林昭说，“手自己动的。”
陆辞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林昭走进去。
门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比塔克森峡谷的地下设施还大。大厅中央有一个金属球，悬浮在半空中，表面有光在流动，蓝白色的，像闪电，像极光，像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站在金属球前面，抬头看着它。光在流动，一圈一圈，像波浪，像心跳，像呼吸。
“这是什么？”陆辞问。
顾渊没回答。他看着那个金属球，脸上的表情林昭没见过。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
“这是回声项目的核心。”顾渊说，“深空探测站就是围着它建的。”
“它是什么？”林昭问。
“不知道。项目组也不知道。它从深空来，自己停在这里。信号就是它发的。”
林昭看着那个金属球。光在流动，越来越快。他的铁圈在震，越来越强。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像有人在叫他，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陆辞拉住他。“林昭。”
“没事。”
他走到金属球前面，伸出手。手指碰到光的那一瞬间，铁圈开了。不是碎了，不是掉了，是开了。从中间裂开，滑落，掉在地上，叮的一声。他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白印，戴了十八年的铁圈，终于取下来了。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胸口里，在他的骨头里。像海浪，像风声，像灰岩星的风，像首都星的风，像北港的海浪。很多声音，混在一起，但他听得清。
“你听到了？”顾渊问。
林昭点了点头。
“什么声音？”
“很多。”林昭说，“在说话。”
“说什么？”
林昭听了一会儿。
“说‘来了’。”
陆辞抓着他的手臂。“谁来了？”
林昭没回答。他看着那个金属球，光在流动，越来越慢，越来越稳。然后停了。大厅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林昭把手收回来，站在那里。他看着地上的铁圈，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你还好吗？”陆辞问。
“还好。”
“你听到了什么？”
林昭想了想。“有人在等我们。”
“等我们干嘛？”
“不知道。”
顾渊走过来，看着他。“你的环解开了。你的能力会越来越强。”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林昭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一起。”
他看了陆辞一眼。陆辞没说话，但手还抓着他的手臂。
顾渊点了点头。“走吧。探测站检查完了。回船上。”
三个人走出大厅。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金属球在黑暗里发光，蓝白色的，很淡。
他们回到飞船上。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探测站。灰色的，不大，顶上有一盏灯在闪。他摸着手腕上的白印，铁圈戴了十八年，现在没了。他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但没有。手空空的，但心不空。
陆辞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林昭，你手上的环，解开了。”
“嗯。”
“你有什么感觉？”
林昭想了想。“跟以前一样。”
“没有不一样？”
“没有。”
陆辞笑了一下。“那就好。”
飞船离开了探测站。窗外，探测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跟其他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林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着那个金属球，想着那些声音，想着“来了”。谁来了？来干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陆辞在旁边。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