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昭就醒了。沙漠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坐起来，看到陆辞已经醒了，坐在机甲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啃。
“你什么时候起的？”林昭问。
“刚醒。”陆辞把饼干递过来，“吃吗？”
林昭接过去咬了一口，硬的，跟昨天一样的味道。他嚼着饼干，站起来，走到机甲旁边检查了一遍。外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用手一擦就化了。线路没问题，动力正常。
“今天去哪？”陆辞问。
林昭拿出苏晚晴的资料，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往西。干河谷。资料上说那里有一台废弃机甲。”
“多远？”
“大概十五公里。”
“比昨天近。”
“嗯。”
陆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那走吧。”
全队陆续醒来。韩野和方旭守了半夜，眼睛红红的，但没说什么。周瑶在整理背包，陈屿坐在沙地上，脸色还是不太好。
“陈屿。”林昭叫他。
陈屿抬头。
“今天你跟在我后面。”
陈屿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用找路，省点力气。”
陈屿没说话，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出发了。林昭走在前面，手里拿着资料，不时抬头看方向。陆辞跟在他后面，开着机甲。机甲走得比人快，但油耗着。林昭算过，满能源能走两百公里，省着点用，够了。
走了两个小时，陈屿没掉队。他走在林昭后面，没说话，但步子稳了。林昭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点点头，表示还行。
干河谷到了。不是河，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宽的地方有几十米，窄的地方只有几米。河床里全是石头和沙子，两边是陡峭的土坡。
“机甲在河床下面。”林昭说，“资料上说在拐弯的地方。”
队伍沿着河床往下游走。拐弯的地方，果然有一台机甲。半埋在沙子里，外壳被石头砸得坑坑洼洼。
林昭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他打开检修盖，里面的线路断了三根，动力模块移位，散热口堵满了沙子。他拿出工具开始清沙。
“需要多久？”陆辞问。
“一个小时。”
“我在这守着。”
林昭没接话。他趴在地上，把镊子伸进线路缝隙里，一点一点清沙。沙子细，不好清。镊子夹不住，他用探针挑，用嘴吹。
陆辞站在旁边，手放在机甲上，看着四周。河床两边是土坡，如果有人从上面下来，一眼就能看到。
清到一半，林昭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沙子，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有人。”陆辞也听到了。
林昭抬头。河床上面，站着五个人。穿着作训服，背着背包，没有机甲。他们的队长是一个高个子男生，寸头，表情很凶。
“你们找到机甲了？”他问。
陆辞没回答。
那队长看了一眼林昭，又看了一眼陆辞。“你们几个人？”
“六个。”陆辞说。
“我们也是六个。但你们有两个人在地上。”那队长笑了一下，“机甲里只有一个人。”
陆辞没说话。他的手放在机甲操纵杆上。
“把机甲让给我们。”那队长说，“你们去找下一台。”
“凭什么？”陆辞问。
“凭你们打不过。”
陆辞笑了一下。“你试试。”
那队长愣了一下。他没动，他身后的人也没动。
林昭趴在地上，没抬头。他的手还在修，镊子夹住一根线，对准接口，按下去。
“你们还有三分钟。”陆辞说。
“什么三分钟？”
“三分钟后，这台机甲就能动。你们没有机甲。你们觉得能打过我们？”
那队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陆辞，又看着林昭，又看着机甲。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身后的人跟着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陆辞松开操纵杆，手心里全是汗。
林昭把最后一根线接好，合上检修盖。“好了。”
“你刚才听到了？”陆辞问。
“听到了。”
“你不怕？”
“怕。”林昭站起来，“但机甲没修好，怕也没用。”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林昭把工具收好，爬进第二台机甲的驾驶舱。启动，引擎响了。
“两台了。”陆辞说。
“嗯。”
全队把两台机甲开回营地。说是营地，就是昨晚过夜的地方，遗迹区那几栋矮房子旁边。韩野和方旭搭了帐篷，周瑶在清点物资。
林昭把两台机甲停在一起，并排检查了一遍。第一台没问题，第二台的动力模块还有点松，他拧紧了。
“明天找第三台。”他说。
“去哪找？”陆辞问。
“绿洲。资料上说绿洲附近有一台。”
“绿洲有人。”
“有就有。”林昭说，“水也在那里。第三天必须到。”
陆辞没再问。
晚上，林昭坐在机甲旁边，擦工具。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每一件都擦干净了才放回去。陆辞坐在他旁边，看着沙漠上的星星。
“林昭。”
“嗯。”
“今天那支队伍，你觉得他们会再来吗？”
“不会。”
“为什么？”
“他们没有机甲。再来也没用。”
陆辞笑了一下。“你什么都想好了。”
林昭没接话。他把工具箱合上，靠在机甲旁边。
“睡吧。”他说。
“嗯。”
两个人躺在沙地上，看着星星。沙漠的夜很冷，但林昭不觉得。他闭着眼睛，想着今天的那些脚步声。他没有怕，但他的手稳住了。手稳住了，心就稳了。
他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走。
第三天早上，水壶快见底了。
林昭掂了掂水壶，剩下的水不到一升。六个人，一升水，撑不过一天。必须去绿洲。他站在营地中间，把全队叫到一起。
“绿洲在南边，大概十公里。资料上说那里有水源，也有物资点。但肯定有人抢。”
“我们两台机甲，不怕。”韩野说。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林昭说，“绿洲是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我们到了，别人也到了。能不打就不打，省能源。”
“万一对方先动手呢？”方旭问。
林昭想了想。“那就打。”
队伍出发了。两台机甲并排走，林昭在第一台里，陆辞在第二台。全队步行跟在后面。太阳升起来了，沙地白得刺眼。
走了两个小时，远处出现了一片绿色。不是树，是灌木丛，围着一个小水塘。水塘不大，但水是清的。绿洲到了。
有人已经在了。三台机甲，停在绿洲边上。旁边搭着帐篷，有人在打水。他们的队长是个女生，短头发，看起来很精干。她看到林昭的队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们也是来取水的？”她问。
“是。”林昭说。
“水够所有人用。不用抢。”
林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那女生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联邦军事学院。”
“我们是天枢学院的。”她指了指自己的队员，“我是队长，韩青。”
“林昭。”
韩青点了点头。“水你们取。物资点在那边，有个武器箱。我们没动，等你们来了一起分。”
“为什么？”
“因为物资点有守卫。沙漠蜥蜴，三只。我们打不过，你们也打不过。一起打，分物资。”
林昭想了想。“好。”
两台队伍合作了。陆辞和韩青主攻，林昭在旁边看着。三只沙漠蜥蜴，速度快，皮厚。陆辞打掉一只，韩青打掉一只，第三只被夹击，跑了。
“武器箱。”韩青说，“里面有弹药和散热片。一人一半。”
林昭打开武器箱，拿出弹药和散热片，分了一半给韩青。
“你们修机甲不用零件？”韩青看了一眼林昭的工具箱。
“暂时不用。”
韩青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队各自取水，各自休息。林昭坐在水塘边上，用壶接水。陆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韩青这个人不错。”陆辞说。
“嗯。”
“比昨天那队强多了。”
“嗯。”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林昭想了想。“是。”
陆辞笑了。
水接满了。林昭站起来，把水壶分给队员。
“走吧。”他说。
“去哪？”
“找第三台机甲。资料上说在绿洲附近。”
韩青走过来。“你们要找机甲？”
“嗯。”
“东北方向五公里，有一台。我们昨天看到的，没来得及拿。”
“为什么没拿？”
“坏了。修不好。”韩青看了他一眼，“听说你修东西很厉害。你去试试。”
林昭点了点头。“谢了。”
“不谢。算是合作的分红。”
林昭带着队伍往东北方向走。五公里，不远。到了，果然有一台机甲。不是半埋在沙里，是倒在地上，外壳被炸开了一个洞。
林昭蹲下来，看了一眼。动力模块被炸碎了，线路全断了。没零件。他打开工具箱，翻了一遍。没有能用的零件。
“修不好？”陆辞问。
“没零件。”
“那怎么办？”
林昭站起来，看着那台报废的机甲。他想了想，又蹲下来，把动力模块拆开。里面的线圈没坏，电容没坏，只是外壳碎了。他把线圈和电容拆出来，装进背包里。
“你拆这个干嘛？”陆辞问。
“备用。以后用得上。”
陆辞看着他。“你什么都舍不得扔。”
“在灰岩星习惯了。废料堆里什么都有用。”
林昭把背包拉好，站起来。
“走吧。找下一台。”
“哪有下一台？”
“资料上还有一台。在遗迹区深处。”
“多远？”
“二十公里。”
陆辞看了看太阳。“今天走不到了。”
“走到哪算哪。”林昭说，“天黑之前扎营。”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影子越拉越长。林昭走在前面，手里拿着资料，看着方向。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遗迹区深处。不是几栋矮房子，是一片废墟。倒塌的建筑，生锈的铁架，半埋在沙里的机器。林昭站在废墟前面，看着这片地方。安静。太安静了。
“就在这里扎营。”他说。
“机甲呢？”陆辞问。
“明天找。资料上说这里有。”
全队扎营。林昭坐在废墟的石头上，擦工具。陆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昭。”
“嗯。”
“你说第三台机甲能修好吗？”
“不知道。”
“修不好怎么办？”
林昭想了想。“修不好就用两台。两台也能打。”
陆辞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乐观了？”
“不是乐观。”林昭说，“是没办法。”
陆辞没说话。他看着沙漠上的星星，比昨晚更多，更亮。
“林昭。”
“嗯。”
“我们会赢的。”
林昭没接话。
沙漠的风吹过来，冷的，带着沙子的味道。
林昭把工具箱合上，靠在石头上。
“睡吧。”他说。
“嗯。”
两个人躺下来，看着星星。
林昭闭着眼睛。想着第三台机甲，想着那些拆下来的线圈和电容，想着韩青说的“修不好”。
修不好也得修。
他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