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中考完的七月,窗外阴云密布,有点湿漉漉的空气吹进喧嚣的教室。
周野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纸都跟着震了三震。354分。他翘着二郎腿,左脚那只解放鞋的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半个大拇指在那儿晃悠,鞋底沾着昨天踩的鸡屎,干了,黑乎乎一片。
“妹子,你看,354,牛逼不?跟着哥,哥带你飞。”
陈小果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封面是崭新的,她翻到第三十二页,正背单词。听到周野的声音,她没抬头,继续背。周野等了三秒,不耐烦了,用成绩单在她面前晃了晃,“哎,跟你说话呢,聋了?”
陈小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从黄毛到泡泡糖纸,从磨破的解放鞋到嘴里叼的烟头,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泥鳅。
“啪!”
一巴掌,脆生生的,比过年放的鞭炮还响。周野的左脸上立刻浮起五个红指印,成绩单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354分朝上。
陈小果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成绩单,也是往桌上一拍,纸比他的大,字比他的多,分数比他的高。650分。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拎着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全班第一的张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陈小果的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门。张晨回头看了周野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弯,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野哥,别管这个女的,她眼瞎。”
说话的是黄毛,真名叫黄毅,周野的头号跟班,染了一头黄毛,比周野的黄还黄,远看像顶着一坨金色的鸡窝。他凑过来,想拍周野的肩膀,手刚伸出去,周野一脚踹在他大腿上,黄毅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去你妈的!”
周野抓起地上的成绩单,攥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黄毅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后脑勺,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跟了出去。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周野刚走到校门口,雨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哗啦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泼水。他把成绩单从裤兜里掏出来,已经湿了,354那个数字模糊成一团,像化了妆哭花的眼线。他又塞回去,书包顶在头上,撒腿就跑。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水坑一个接一个,他跑过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溅到裤腿上,溅到鞋里,脚趾头泡在水里,凉飕飕的。
村子在镇子最边上,从学校跑回家要四十分钟,他跑了二十分钟。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爬起来,裤腿破了,膝盖上一片红,血珠子往外冒。他没管,推开院门,冲进去。
院子里晾着衣服,他妈今天洗的,床单、被套、还有他爹那条补了又补的裤子。他一件一件扯下来,抱在怀里,床单太大,拖在地上,沾了泥。他顾不上,抱着衣服冲进灶房,往盆里一扔。
灶房的火还没生,他蹲下来,把柴塞进灶膛,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火苗蹿起来,湿柴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往里添柴。
灶房里全是烟,看不清人。许兰从里屋出来,咳嗽着走到灶房门口,看到周野蹲在灶膛前,浑身湿透,头发塌在额头上,像只落汤鸡。膝盖上的血已经流到脚脖子了,和雨水混在一起,红红的。
“阿野,你膝盖咋了?”
“没事,摔了一跤。”
许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灶房门口的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去柜子里翻出半包盐,撒了一把进去。她没问他考了多少分,没问为什么这么早回来,她知道问了也白问,不如不问。
周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团湿透的成绩单,展开,拍在灶台上。纸已经烂了,354只剩一个3和半个5,像烂掉的叶子。
“阿爹,阿娘,我回来干活来了。”
他左手拿起靠在灶台边上的镰刀,刀刃上还有昨天割草留下的绿渍。右胳膊伸出来,泡泡糖纸贴的“刺身”还在,让雨水冲的烂了,嘴里叼着那根烟头,在地垄沟里捡的,没点着,但他叼着觉得像那么回事。头发染的黄,村口理发店染的,三十块钱,他爸骂了他三天,说三十块钱够买一袋化肥了。
周成躺在炕上,草帽盖着脸,脚伸在外面,脚趾头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巴。他听到灶房里的动静,没动。等周野把那句“我回来干活来了”喊出来的时候,他掀开草帽,坐起来。
他先是看到周野的黄毛,然后看到泡泡糖纸,然后看到镰刀,然后看到那个烟头。他的目光从烟头移到膝盖上的血,从血移到湿透的鞋,从鞋移到灶台上那团烂成泥的成绩单。
他抓起墙角的锄头。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
周成光着脚从炕上跳下来,锄头举过头顶,朝周野冲过去。周野转身就跑,脚跟踢到门槛上,差点摔了,扶着门框稳住身子,冲进雨里。
雨下的越来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田埂上滑得很,周野跑在前面,周成追在后面,锄头在雨里挥舞,划出一道道弧线。雨打在锄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爹!那354都是抄上的!听我一句劝,我帮你们耕田,后面随便找个女的嫁了得了!”
“你这个小畜生!你要气死我啊!我们家就靠你一飞冲天了!你TMD给老子出去混社会!”
周成追了三圈,第三圈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的时候,跑不动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今年四十六,头发白了一半,腰不好,腿也不好,去年冬天在山上砍柴摔了一跤,到现在阴天还疼。
周野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爹没追上来,也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雨水从他的黄毛上往下滴,滴进眼睛里,他用手抹了一把,朝周成走过去。
走到他爹面前,他把嘴里那根烟头取下来,塞进周成上衣口袋里。
“爹,给你捡的,好烟,你抽。”
周成抬起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没落下来。他看了周野一眼,看到他膝盖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露出一个硬币大的口子,肉往外翻着,白白的。
周成扛着锄头,光着脚往回走,脚板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的。周野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背驼了,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了,右腿有点拖,是去年冬天摔的那一跤落下的毛病。
周野跑回家的时候,许兰已经把饭煮上了,锅里的苞谷糊糊咕嘟咕嘟冒泡。她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田垄。
屋顶上的瓦片有的碎了,有的歪了,雨水从缝隙里漏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地上已经积了好几滩,最深的那滩映着灶火,像一面脏兮兮的镜子。
周野从灶房角落里翻出盆,搪瓷盆、铁盆、塑料盆、还有一个是喂猪用的木槽子。他一个一个摆到漏水的地方,雨水砸进盆里,叮叮咚咚的,声音不一样。搪瓷盆声音脆,铁盆声音闷,塑料盆声音虚,木槽子声音钝,像在开音乐会。
他摆到第七个盆的时候,发现没盆了,灶房角落里还有一个,是洗脸用的,搪瓷的,掉了好几块瓷,黑乎乎的。他把水倒了,也摆上去,叮。
许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团烂成泥的成绩单。她用手指把它展开,铺在灶台上,3和半个5,还有半个4,模糊成一团。她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烧完了,火灭了,锅里的苞谷糊糊也不冒泡了。
“阿野。”
周野正在摆最后一个盆,听到他妈叫他,手顿了一下。
“妈,别说了。”
“爸妈不想让你和我们一样耕田一辈子。”
“妈!别说了!”
周野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大到盖过屋顶的雨声,盖过盆里的叮叮咚咚,盖过灶房里柴火熄灭后残余的滋滋声。许兰不说话了,她把成绩单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围裙口袋里。
她重新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又燃起来了,锅里的苞谷糊糊重新开始冒泡。
周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天边露出一块白,像被谁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把已经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灶台边上,灶火的温度烤着它,冒出一股白气。
“妈,饭好了吗?”
“好了。”
“我去叫我爹吃饭。”
他走到里屋门口,周成已经躺在炕上了,草帽重新盖在脸上,脚伸在外面,脚趾头干了的泥巴被雨水泡软了,掉在炕沿上。
“爹,吃饭了。”
周成没动。周野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他转身要走,听到草帽底下传出一句话。
“你真想好了?”
周野停下来,拳头攥的死紧。
“不读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周成掀开草帽,看了他一眼,又盖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吃饭吧。”
苞谷糊糊,咸菜,一碗腊肉炒辣椒。腊肉是过年的时候杀的猪,挂在灶房梁上,烟熏了半年,切下来炒辣椒,香得能把人魂勾走。周野舀了一大碗苞谷糊糊,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又夹了一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兰坐在旁边看着他,自己没动筷子。周野吃到第三块腊肉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碗递给他妈。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
许兰没接,端起自己的碗,舀了一勺苞谷糊糊,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阿野,你姑打电话来了。”
周野的筷子顿住了。
“你姑说,她在城里认识一个私立学校的校长,学费一年好几万,她能帮你出……”
“妈,我不去。”
“周野!有没有点出息!”
周成吼的震天响,门口的大黄猫都被吓得跑了。
周野没说话,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块腊肉夹出来,放到他妈碗里。
“妈,吃肉。”
许兰看着碗里的那块腊肉,看了很久,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阿野,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希望你……”
“妈,别说了。我去。”
许兰抬起头,看着他。周野没看她,端着苞谷糊糊喝,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用袖子擦了嘴。
“我去还不行吗?到时候高考也给你们考三百分,满意了吧。”
许兰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哭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进苞谷糊糊里,掉在碗沿上。周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雨停了,天边那块白越来越大,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滩水上,亮晃晃的。
“妈,那牛养了几年了?”
“八年。”
“嗯,八年。”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许兰没看到,她自己也在擦眼泪。
晚上周野躺在炕上,草帽盖着脸,听着外面的虫叫。雨后的青蛙叫得特别欢,此起彼伏的,像在吵架。他想起那根烟头,在地垄沟里捡的,中华,不知道谁扔的,只抽了两口就扔了。他捡起来,叼在嘴里,没点。他爹今天把那根烟头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半天,没舍得扔。
他又想起陈小果那一巴掌,不疼,但响。她打他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打一只苍蝇。他又想起张晨搂着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他那眼,那眼神里写的不是“你活该”,是“你也配”。
他翻了个身,草帽掉到地上,他捡起来重新盖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把草帽从脸上拿开,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妈的,又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