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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衡

第二天周野起了个大早,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鸡叫了第一遍。他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大黄趴在他肚子上,呼噜呼噜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把大黄掀下去,大黄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炕,蹲在门口舔爪子。

他身上没钱。兜里翻遍了,就三块钱,还是上回买菜找的钢镚。几个小喽啰已经打电话来催了。

“野哥,快来,老地方,网吧包宿!”周野把电话挂了,骂了一句。他洗了把脸,穿上那双开胶的白球鞋,出了门。

小学还没放假。校门口全是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三轮车、小轿车堵成一锅粥。

周野蹲在马路对面,眯着眼盯着人流,像一只等猎物的野猫。他盯上了一个小男孩。那孩子穿着蓝色校服,胸前印着“第一实验小学”的字样,背着个深蓝色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他一个人走,没有家长接,手里还拿着一瓶冰红茶,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进口袋。

周野跟了上去。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巷子,人少了,楼与楼之间只透出一线天。小男孩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周野从后面绕过去,挡在他前面。

“小朋友。”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圆溜溜的,嘴巴上还沾着冰红茶的水渍,亮晶晶的。

“你、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周野蹲下来,跟他平视,“哥哥跟你商量个事儿。你身上有钱没有?借哥哥点,哥哥以后还你。”

小男孩愣了两秒,然后嘴巴一瘪——周野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哭!别哭!哥哥不是坏人,哥哥就是想借点钱上网。你哭了我可就没辙了。”

小男孩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没掉下来。他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他买冰红茶找的零钱。

“我就这么多了……”

周野看着那五块钱,沉默了三秒。他一把抓过来,塞进兜里,拍了拍小男孩的头。

“行,谢谢啊,小朋友。以后别一个人走这条巷子,坏人多了去了。你记住,下回走大路,听见没?”

小男孩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周野站起来,靠在墙上,掏出那五块钱看了半天。妈的,丢人。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五块钱和兜里的三块钱凑在一起,八块,够上俩小时了。

网吧在小镇东头,叫“飞越网城”,门口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标语,

周野把钱往桌上一甩。

“老板,开俩小时。”

“成年了没啊?”

“包成年的啊。”

“进去,别踏马下片。”

“好嘞哥。”

周野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浊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觉得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黄毅已经占好了位置,五连坐,机器都开好了。他看到周野进来,赶紧招手,“野哥,这儿!”

周野走过去,往椅子上一瘫,脚翘到桌上。鞋底的泥巴掉在键盘上,旁边的人看了一眼,没敢吱声。

“野哥,你说你能干过全服榜一吗?”

周野正在登录游戏,听到这句话,手上顿了一下,眉毛一挑。

“woc,也不打听打听哥的名声,就整个村子,谁能干得过我?”

“那榜一约你,你敢不敢接?”

“约我?谁?哪个不长眼的?”

屏幕上弹出一个私聊窗口,ID叫“无名”,头像是一团黑。消息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很厉害?来,solo。”

周野当时就气笑了。他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回过去。

“你谁啊你?敢跟老子叫板?报上名来!”

“打过再说。”

周野约了对方进房间,选了自己最拿手的角色,开局就冲上去。三秒之后,他的屏幕变成了黑白。他不信邪,再来。五秒,又输了。再来。四秒,输得更快。

他摔了鼠标。

“这他妈开挂了吧!”

旁边几个小弟凑过来看。

“野哥,要不……算了?”

“算什么算!老子今天非把他干趴下不可!”

他打开麦克风,开麦就骂,从对方祖宗十八代骂到还没出生的子孙后代,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整个网吧都能听到。对方没开麦,打字回了一句:“骂完了吗?”

周野更来气了,“没骂完!你等着!”

对方又打了一行字:“骂完了来线下碰一碰。你有这个胆子吗?”

然后发了一个地址——胜利路,陆氏大厦,54层。

周野愣住了。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拿了张纸,记了下来。妈的,城里人,难怪这么狂。

他刚把纸塞回兜里,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警察!别动!”

周野回头,看到几个穿制服的已经堵在门口,网吧里的人抱头蹲了一地。黄毅第一个蹲下去了,腿都在抖。

周野没动。他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然后蹲下了,双手抱头,动作娴熟得跟演练过似的。

“带走!”

审讯室的灯很亮,白得刺眼。周野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对面的老警察看着他的档案,皱了皱眉。

“周野,又来了?”

周野笑了笑。

“叔,这回就抢了五块钱,真不多。”

警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五块钱也是抢。你还小,批评教育为主。下回再犯,就不是坐这儿了,是坐那边。”

他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门关着,但能看到里面的铁栏杆。

周野点了点头,表情很诚恳。

“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叔,我保证下次不抢了。”

“还有下次?”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警察挥了挥手,“走吧。”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黄毅和几个小喽啰蹲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赶紧围上来。

“野哥,没啥大事吧?”

周野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黄毅后脑勺上,黄毅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我是谁啊?我能有什么事?”

“是是是,野哥牛逼,野哥厉害……”

周野没理他们,点了根烟——这回是真烟,从派出所门口地上捡的,不知道谁扔的,还有半截。他叼着烟,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了。院子里黑漆漆的,灶房的灯灭着,里屋的灯也灭着。爸妈早就睡了。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摸黑走进自己的屋,没开灯。

大黄在他床上仰躺着,四脚朝天,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比他爹还响。

周野把烟掐了,脱了鞋,爬上炕,把大黄抱进怀里。大黄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挣了两下,没挣开,又趴下了。

周野把脸埋进大黄的毛里,深吸一口气。全是土,还有他中午吃的剩饭味儿。但他没松手。

“大黄,你说,我去那个学校能考成什么样?”

“喵。”

大黄叫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背,又闭上眼睛睡了。周野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地址,他翻了个身,把大黄举到眼前。

“你说,城里人是不是都特别拽?”

“喵。”

“妈的,老子去了非把他们全干趴下不可。”

大黄从他手里挣出来,跳到炕尾,缩成一团,继续睡了。周野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虫叫。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把大黄又捞回怀里,闭上眼睛。

“大黄,你说,我能考上吗?”

大黄没叫。它已经睡着了。

鸡叫了三声,天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把锄头扛上肩,镰刀别在腰后,又从灶房墙角捡了块半截砖头,掂了掂,分量刚好。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还堆着昨天没卸完的玉米秸秆,他三两下扒拉干净,把锄头往车斗里一扔,镰刀搁在脚边,砖头揣进兜里。

他翻身上车,脚一蹬,链条吱嘎吱嘎响。大黄蹲在院门口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从村里到城里十来公里路。周野蹬着三轮上了国道,机动车道上的车一辆接一辆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他的黄毛吹得往后倒。他不管,占着最右边那条道,蹬得飞快,车斗里的锄头哐啷哐啷响。一辆黑色轿车从他身边擦过去,距离近到他能看清驾驶座上那男的鼻毛。“哔——”喇叭声又长又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周野把龙头一歪,冲着那车屁股就骂:“城里人了不起啊!去你妈的!”

黑色轿车没停,尾灯闪了两下,拐进岔路没了影。周野啐了一口,继续蹬。

到了地方,周野把三轮停在楼下。这楼真高,他仰头看了三秒,脖子都酸了。

楼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的,耳朵上还挂着耳机,像电视里演的那种。周野没当回事,把三轮往路沿石边上一靠,车没锁。这破三轮,谁偷啊?卖废铁都嫌沉。他扛起锄头,镰刀在腰后晃荡,兜里砖头沉甸甸的,大步流星往里走。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黑西装拦在他前面,胳膊一伸,像一堵墙。周野绕开他,继续走。“找人。”另一个黑西装从侧面过来,手搭在他肩上,力气大得像钳子。“找谁?”

周野肩膀一甩,没甩开。“找你们老板,打游戏的,榜一。”

两个黑西装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周野没听清。对讲机那头回了两个字,那黑西装一抬手,“跟我来。”

电梯快得不像话,周野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到了最顶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的泥巴印在灰色地毯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

黑西装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大房间。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楼,小得像蚂蚁的车。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蓝幽幽的,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陆衡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周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ID——无名。就是把他干趴下那个。他比游戏里看着还讨厌,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拍杂志的。

周野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顿,地板磕出一声闷响。“你就是榜一?”

陆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从上到下,从黄毛到锄头,从腰后的镰刀到脚上那双开胶的白球鞋。然后他笑了,笑得周野浑身不自在。

“你就是昨天那个骂了我十八代的?”

“是老子,怎么着?”

周野把砖头从兜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拍,咚的一声,鼠标都震了震。“今天老子来,就是要跟你干一架。你赢了,老子以后见你绕道走。你输了,你得在全服发公告,说你是孙子。”

陆衡看着他,又笑了。这回不是嘴角弯弯,是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笑!”

陆衡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白衬衫在暗光里白得发亮,周野这才看清他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是画上去的。周野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妈的,想什么呢,这是敌人。

“你确定要跟我打?”

“少废话!”

周野抄起砖头就往前冲。刚迈出一步,门后面闪出两个黑西装,一左一右,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他手里的砖头还没扔出去,就被人夺了;腰后的镰刀也被抽走了,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锄头更是被踢到墙角,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毯,灰色的毛扎得他脸疼。他挣扎了两下,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他妈偷袭!有本事单挑!”

陆衡走过来,蹲下,和他平视。那张脸凑得太近,周野能看到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黄毛,脏脸,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头。

“你带着锄头、镰刀、砖头来单挑?”陆衡把烟头从他嘴里抽走,扔在地上。

“你管这叫单挑?”

“你管我拿什么!打赢了就是本事!”

陆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捏住周野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一点。手指冰凉,周野打了个哆嗦。

“以后别来了。”

陆衡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再让我看到你,就不是按在地上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头也没回。

“送他下去。”

两个黑西装把周野从地上拎起来,架着他往外走。他的腿发软,不是被打的,是被陆衡最后那个眼神看的。

到了楼下,周野站在路沿石上,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他的黄毛在额前飘了飘。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看他的三轮。路沿石边空空荡荡。三轮没了,车斗里的锄头、车座底下那包烟、还有他挂在车把上的那件破外套,全没了。

“妈的,给我留个衣服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