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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千!剁手!

“你说什么!”

周成喊了个震天响,声音大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他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蚯蚓在皮下拱。

“那个三轮车是我们家唯一能用的车,你这个畜生!”

周野站在门口,浑身是水和泥。他看着周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他抠了抠耳朵,“爹,你应该庆幸我还能知道路、还能走回来。三轮车没了可以再买,儿子没了可就真没了。”

“你——!”

周成的手在空中抖了两下,整个人往后一仰,砸在炕上,后脑勺磕在窗台上,咚的一声。他按着心脏,嘴张着,像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兰从灶房冲进来,手里还捏着锅铲。她看到周成躺在炕上,脸都白了,锅铲往地上一扔,哐当响。

“他爸!他爸你怎么了!”

她翻出炕柜里的药包,手指哆嗦着,解了半天没解开,用牙咬开,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周成嘴里,又舀了半瓢水灌下去。

周成咽了药,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缓过来。许兰坐在炕沿,手还按在他胸口,一下一下顺着气。

“阿野。”

许兰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周野听到了。

“你爸他有心脏病,你还这样气他。”

周野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许兰的背影,她的背比去年更驼了,头发也白了许多,灶房的烟熏火燎把她的脸烤得黄黄的,像地里没浇透的庄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对不起,妈……”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回了自己屋。门没关,他躺到炕上,把大黄捞过来,大黄挣扎了两下,他抱得更紧了。他把脸埋进大黄的毛里,大黄的肚子一起一伏的,暖烘烘的。

“阿野!阿野!”

许兰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点急。周野躺着没动,大黄从他怀里挣出去,蹲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快去”。周野叹了口气,从炕上爬起来,走到灶房。

许兰站在灶台前,已经把锅刷干净了。她没看他,低着头,手在水盆里搓着,盆里的水浑了,看不清手指。

“你这个假期去你花姐姐的糖果店干干活吧。”

“不去……”

“都说好了,一个月三千。”

周野的手顿了一下。三千,够买辆二手三轮了。他爹那辆买了八年,

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家里没有车,你也该帮家里干干活了,把那辆车挣回来。”

“……明天去。”

“现在就去。”

许兰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一个小布包,小布包里叠着几张钞票。她抽出两张十块的,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张,把剩下那张十块塞进周野手里。

“你先带着东西,去你花姐姐家里面住,来回也不容易嘞。”

周野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十块钱,邹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他把钱叠好,塞进裤兜最深处,拍了拍,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知道了。”

许菊花在城里面开了个糖果店。说是糖果店,其实更像一个小杂货铺,糖果、瓜子、花生、饮料,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全。店开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旁边是一家修车铺、一家理发店、一家关门大吉的早餐店。平时没什么人光顾,偶尔有几个小孩来买几颗棒棒糖,或者几个老头来买包烟。许菊花一个人守店,守得无聊,就天天在手机上打麻将。

周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顺着国道往城里走,走了没多远,想起来没带换洗衣服,又折回去拿。来回折腾了一趟,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照着上次去陆氏大厦的路线,骑着从邻居家借来的破自行车,一路骑一路掉链子,掉了三次,他蹲下来上了三次,满手都是黑油。

“喂?喂?花花姐姐,你们家是不是搬家了,我找不到啊。”

电话那头吵得很,能听到麻将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喊“碰”“吃”“胡了”。许菊花的声音隔着一层嘈杂传过来:“昂昂昂,就是的,阿野我们搬到百里小苑了,一栋101,就在陆氏大厦旁边。”

“好,我知道了,花花姐姐你还在店里面吗?”

“再呢。八万!”

周野听着那头噼里啪啦的动静,又问了句:“行,我放个东西就来。”

“好嘞。哎,胡啦!”

电话挂断了。周野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从他有记忆起,许菊花就爱打麻将,嫁了人也打,生了孩子也打,离了婚还在打。她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这点念想了。

百里小苑在陆氏大厦边上,那栋玻璃楼高得戳进云里,夕阳打在玻璃幕墙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周野把自行车停在楼下,上了锁,他拎着蛇皮袋上了楼,一栋101,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空气里有一股酸味。他把蛇皮袋往沙发上一扔,看了一眼那堆外卖盒子,没忍住,把盒子收了,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又把散落的衣服叠了,放在沙发扶手上。做完这些,他洗了手,出了门。

许菊花的糖果店在老城区的一条窄街上,路灯昏黄,有几盏还不亮,整条街灰扑扑的。周野远远就看到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出千是吧!”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恶狠狠的劲。周野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许菊花被按在麻将桌边上,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的手指还捏着一张牌,指尖发白。对面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四十来岁,光头上纹着一只蝎子,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桌上,烫出一个小黑坑。他手里提着一把刀,不长,但刀刃亮闪闪的,一看就是磨过的。

“规矩就是规矩,出千,剁手!”

刀子举起来,许菊花尖叫声卡在嗓子里,脸白得像纸。周野看到了柜台上的酸粉,那酸粉是许菊花店里的,一大包敞着口,周野抓了一把,指缝间漏出白色粉末。他没犹豫,一步跨过去,拳头砸在那个光头拿刀的手腕上,刀飞出去,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光头愣了半秒,然后脸上的横肉一抖,嘴里的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你他妈谁啊?”

旁边那两个壮汉松开许菊花,一人一条胳膊,把周野架了起来。许菊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阿野……阿野你快走……别管我了……”

周野没挣扎,他垂着头,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哥!”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稳。“敢不敢打个赌?”

光头一愣,揉了揉光头,手上的金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打量着周野,从上到下,瘦瘦弱弱,长得还算清秀,然后笑了,笑声粗粝,像砂纸磨铁。

“好啊,打什么赌?”

周野吸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笑。“这样,给小弟一个面子,让我和您打一场,要是我赢了,放我和许菊花一条生路。”

光头眯起眼,烟灰又掉了一截。

“要是你输了呢?”

“要是我输了,任凭处置。”

周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许菊花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劈了。

“阿野不要!你疯了!你会死的!”

“花花姐姐,相信我。”

周野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光头,眼神不闪不避。光头看了他几秒,眼神猥琐,他就喜欢周野这种货色,然后一挥手,那两个壮汉松了手。周野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坐到了赌桌前。

麻将牌哗啦啦倒出来的时候,周野的手心全是汗。他慢慢洗牌,慢得像在数每一张牌,手指在牌背上摸过去,一张一张摞起来。他不着急,时间有的是,拖得越久越好。他摸牌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飙上来了,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他把牌立起来,烂得不能再烂——一四七不靠,二五八也没有,全是散牌,边张、坎张、单钓,什么都有,像个被拆散的积木盒子。

他对面坐着的那个光头,牌已经快听张了,手里的牌越来越整齐,像军人的队列,横平竖直。旁边两个壮汉也不打了,就看着他,眼神像三条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许菊花在旁边站着,腿在抖,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她看着周野的牌烂成那样,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抹不干净。

她想起周野小时候,五岁,刚会走路,她带他去买菜,他走丢了,她找了一下午,在派出所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吃警察给的糖,看到她来了,咧嘴一笑,说“花花姐姐,这个糖好甜”。

“八万。”

周野把一张八万推出去,手没缩回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就是在等——等那个声音,那个能救他的声音。

“胡了哈哈哈!”

光头把牌一推,哗啦一声,牌倒了一桌。他笑得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烟叼在嘴角一颤一颤的。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凸起的肚子上,脑子里面已经闪过了一百种虐待方法,每一种都让他笑得更大声。

“动手。先把他衣服全扒了。”

那两个壮汉走过来,一人一边,伸手就要抓周野的胳膊。周野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张“发财”,麻将牌硌在手心,棱角分明。他猛地一甩手,那张“发财”脱手而出,带着风声,正正砸在光头的鼻梁上。血当场就下来了,顺着鼻子往下淌,流进他张大的嘴里。

光头惨叫一声,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间往外冒。那两个壮汉愣了一秒,就一秒,周野已经从兜里掏出了那把酸粉,往他们脸上狠狠一扬。白色的粉末炸开,呛得两人睁不开眼,眼泪鼻涕一起流,弯着腰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花花姐姐,快走!”

周野抓起许菊花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跑。许菊花的腿软得像面条,跑了两步就趔趄了一下,周野把她拽起来,几乎是拖着她冲出了店门。

“你们几个废物!愣着干什么!抓人!”

光头的咆哮从身后传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血的腥味。

“别动!警察!”

几辆警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街对面,红□□闪得整条街都亮了。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车里下来,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上去就把那三个壮汉按住了。一个年轻的警察捡起地上的刀,装进证物袋;另一个把光头从地上拎起来,他满脸血,鼻梁歪向一边,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更搞笑的是,他额头上被印了一个“发财”,字迹清清楚楚,眼睛周围一圈青紫,像被人打了一拳。

“警察同志,我们是受害者啊!你看看,我的眼睛都肿了啊!”

光头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又急又响,血还在往下滴,滴在警车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一个老警察从车上下来,制服笔挺,肩上的警衔在路灯下闪着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出千!剁手!”光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一个字不落。

光头的脸白了一瞬,然后涨红,红到发紫。“你这畜生,你你你——”

“证据确凿。你们聚众赌博,全部带走!”老警察一挥手,那三个壮汉被推进警车。

光头被塞进车里的时候,头从车窗探出来,冲着周野喊:“你这个畜生,我记住你了,我和你没完!”血沫从他嘴里飞出来,溅到车窗上。

周野没理他。他靠在电线杆上,腿还在抖,手也在抖。

老警察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黄毛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脚上那双开胶的白球鞋上,最后停在他脸上。

“谢谢你小同志。真是多亏了你及时报警,要不然后果可不堪设想。”

“阿野,你报警了?”

老警察笑了,指了指他的手机。许菊花低头一看,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00:23:47”,上面的备注写着“110”。

他不是今天才存的。这个号码在他手机里躺了三年,存了就没用过。他以为永远不会用上。

“小伙子,没想到,你也不像警局里面说的那么臭名昭著。”

老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周野没说话,他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车灯消失在街角,整条街又暗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酸粉,白白的,在路灯下像灰。

许菊花走过来,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开,像两条黑虫爬在脸上。她握住周野的手,手心全是汗,冰凉的。

“阿野……”

“没事了,花花姐姐。”

许菊花哭得更凶了,哭到打嗝,哭到喘不上气。周野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他妈拍他爹顺气那样。他想起他妈在灶房给他塞十块钱的时候,手指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兜里那十块钱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的,贴着他的大腿,有点热。

周边围了一群人,周野智斗三壮汉的消息过不了多久,就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