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啊外婆】
【你从这艰难的生活里走了出来】
【但我们其实已经不再饥饿难耐】
病床上，“林小鹿”缓缓睁开眼。
她醒来时，睡梦中看到自己在教室里一字一句的写下这首诗。这是她高中的时候胡乱在本子上写的，为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这时候又梦到。
一阵胃痛，“林小鹿”努力撑着起身，看到自己安然无恙的肚腩，心生厌恶。郝运也随之困惑起来，原来是“她自己”的想象吗？
郝运一时间摸不到头绪，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出去，默默希望陈述那边能有些进展。
神啊！请发挥一些开天辟地之力吧！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郝运叹了口气，她只是为了缓解缓解自己的压力，毕竟全都靠自己了，也是怪让人紧张的。
烦人的广播再次响起，这次反倒让郝运有了些想念。总算能有点线索。
“恭喜各位通过第一轮筛选——”
“接下来进入第二轮——”
“请寻找属于真正的主角。”
咔——嚓——
郝运四处寻找声源，抬眼一看，只见病房里的整面墙开始从中间往两面裂开。房顶上的吊灯晃动不止，整个病房如地震一般剧烈地晃动，郝运赶紧钻到病床底下暂做躲藏。
——
与此同时，化妆室也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陈述正闭目养神，老人还在不知疲惫地打扫地上的化妆品。
陈述眼皮轻抬，看向震动的方向，是左边的铁皮柜。
其中一只铁皮柜在剧烈震动。
吱——呀——
不一会铁门自动打开了，里面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通道，不知道去向何方。
陈述犹豫了一下，一个迈步朝着柜门走去。
结果差点把自己摔了，他才发现，自己的一整条腿已经假体化到大腿根了。
陈述没什么不爽，倒觉得十分有趣。
他花了至少三秒认真停顿思考了一下，自己要是全部假体化之后，这个宇宙会如何。
思考未果，他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地挪动到柜门口，顺手把一旁的落地衣架掰了一截做拐杖。
陈述走进黑暗的通道，墙壁还在缓缓向外侧移动，通道越来越宽，直到完全稳定后。
歘——
两排射灯齐刷刷打到墙面上，陈述这才看清长廊两侧挂满了照片，数以千计，密密麻麻，像一座巨大的人生展览馆。
——
病床下，待一切恢复平静。
郝运也走向了裂开的墙面，谨慎地朝里面看了看，只见一条红毯突然从里面滚出来，一路自动铺开。
吧唧一声，精准地落在郝运脚边，仿佛在发出某种邀请。
郝运感觉体内的林小鹿的意识在操控身体，于是不受控地也进去了。
郝运和陈述，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进了长廊，开始分别阅读墙上的照片。
郝运走近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胖胖的小女孩，正在生日会上吹蜡烛，脸上全是开心的笑容。
照片下面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
【七岁 】
【体重：32kg】
【要开始控制体重了。1979.3.17】
第二张，还是同一个女孩，在练舞室压腿，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盯着摄像头。
【十岁】
【开始发育。40kg】
【有点超重了，需要加练。1982.2.22】
第三张，女孩身材纤细，一张领奖台上的照片，女孩的很标准地露出八颗牙微笑。
【十三岁】
【32kg】
【要保持住，这样上镜会更好看。1985.1.5】
墙上还有数不完的照片，因为这位家长几乎近乎偏执地从婴儿时期就在每天记录女儿的体重，随着照片里女孩不断长大，七岁的那样的幸福笑容再也没有出现在过这张脸上了。
女孩，永远停留在了七岁那年。
还有一张吸引了郝运的注意，陈述也来到了这张照片面前，两人站在同一个地方，对着同一面墙，但是看不见彼此。
这是一张妈妈抱着女儿的背影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一身黑，身材纤纤，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低头注视，神色有些淡淡的忧伤，一只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的手，却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失败品。】
没有年龄，没有年月日，照片下就这样简短的标注着。
郝运的手指忽然上前不受控制地想要抚摸眼前这张照片，直觉告诉她，自己应该把这张照片拿下来。
她伸手的一瞬间，却仿佛摸到了另外一只手，触感有些熟悉。郝运试探着想叫陈述的名字，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郝运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林小鹿的身体里，林小鹿突然也如梦初醒般呓语：
“陈述…是谁？”
“林小鹿”话音刚落，广播突然失控尖叫起来，声音第一次出现失控。
“警告——”
“警告——”
“演员不得跳出剧本——”
“演员不得跳出剧本——”
整个尖叫声回荡在整个走廊，射灯也瞬间变成红色，刺耳警报响彻四周，
而最深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两个纯黑的身影分别出现在这长廊的入口，异口同声道：
【你—怎—么—老—是—不—听—话—】
那不是人类的说话节奏，是一种被刻意拉长的、扭曲的慢放，每一个音节都足以让人窒息，字与字之间拉着粘丝的唾液，像蜘蛛正在收拢自己捕捉到猎物的网。
二人知道这不是刚才的无脸象，不是郝运之前听到的任何一个女孩，而是一些更黑暗的，从意识最深层爬出来的东西。
郝运和陈述分别看向自己长廊的入口，两人的空间逐渐开始融合。
郝运后退一步，碰到一个冰冷僵硬的后背，她猛地一转头，是陈述！
不对，是假人陈述！
不对是陈述变成了假人！
只剩下两只手和脑袋还能动的陈述！
郝运来不及慌张，黑影正在慢慢向二人逼近，把两人逼到了长廊最中间。
正当黑影逐渐吞噬二人，陈述用最后灵活的手臂，用力把郝运推出长廊，郝运来不及反应，只能回头看向正在关闭的墙缝。
陈述用正在假体化的嘴，做最后的口型：
“我没事，别担心。”
轰隆隆——
墙彻底关上那一刻，“林小鹿”瘫坐在病房的地板上嚎啕大哭，不知道是谁的陈年委屈，总之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还没等“林小鹿”哭完，病房也并没有安全到哪里去。
啪——
啪——
啪——
从最靠近门口的那盏灯开始，病房里所有的灯泡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林小鹿”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逐渐靠近。
“林小鹿”轻轻地抹了把脸，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墙根挪，没等挪到个有遮挡的位置，她先是摸到了一只有些肿胀的、麻麻赖赖的手，一个激灵弹跳了起来。
此时，那东西已悄无声息扑到“林小鹿”眼前，它没有鼻子没有眼，只有一张裂开的嘴，嘴巴里的牙齿又尖又粗，全身上下只有肚子最大，身上穿着脏兮兮挂满呕吐物的病号服。
她这才看清，屋里不知何时全是这样穿着病号服的怪物，它们一边追“林小鹿”，一边把所有手能抓到的东西，都往嘴里送。
一路上边吃边吐。
“好吃，好吃！”
“还要，还要！”
“饿，我好饿！”
“给我，都给我！”
“林小鹿”忍住一阵反胃，匍匐着从病床下面爬过。终于爬到了最靠近门口的病床。叹了口气安慰自己道：
“好在他们行动并不是很灵活，只是恶心，没什么杀伤力。”
“林小鹿”试探地看向门口，心中默默估计步数：
“一，二。” 两个跨步就够了！“林小鹿”暗暗给自己打气。
正当“林小鹿”准备起跳的时候，郝运眼尖地看到了病床床头柜上有一篮水果，于是二人心照不宣，一手往后扔果篮，一手准备打开门。
“林小鹿”心中默念：
“一！”
“二”
她一个垫步，猛地跃起，空中劈开一个漂亮的“一”字，像一只从悬崖边纵身跃出的羚羊。
她感受到了自由。
到达门口，“林小鹿”反手就是一个关门，顺手推了门边的长椅，死死地把门抵住。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小鹿”看向了玻璃门上的倒影，似乎知道自己了身体里有了另外一个意识的存在。
她好像很高兴和自己完成了这一场共谋。
郝运感觉到了林小鹿的愉快。
她隐约隐约听到来自意识深处，一声有些腼腆的：
“谢谢你”。
团长老师的声音再次如期而至：
“恭喜第一场试镜顺利结束——”
“下面请前往第二轮试镜现场。”
轰隆——
眼前的病房和地板突然开始下沉，“林小鹿”脚下一空，一阵失重感袭来。
——
不知过去多久，“林小鹿”缓缓抬起头，慢慢睁开眼发现，这是一间教室，她再熟悉不过的教室。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树影落在地面上，风吹动窗帘。
一切都是那么的岁月静好。
可这美好却一点都不属于“林小鹿”，在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郝运就敏锐地察觉到上一轮刚有一点的快乐，迅速被恐惧和羞耻取而代之。
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怎么又回来了！
我不是休学了吗！
“林小鹿”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离开，可是身体却一动不动。
郝运试图控制这个身体，也完全无济于事。
糟糕了！是“木僵”。
如果不赶紧解决，“林小鹿”的身体很有可能心源性猝死。
郝运久病成医，出入精神科的频率比她上班的频率还高，也算是见多识广，攒了一堆没用的知识。
从林小鹿的意识里，郝运知道，这里是林小鹿最不愿意来的地方，是她最受伤的地方，比妈妈的严苛还要痛苦。
就在此刻，一个老师突然出现在讲台上：
“现在开始点名。”
“刘丽丽。”
“到！”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点了过去，每出现一个名字，林小鹿的心脏就更加沉重一分，身体越发地僵直。
“林小鹿。”
老师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林小鹿”的脸上。
老师推了一下眼睛，用力咳嗽了一声，再次点名道：
“林小鹿”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整间教室，几十个同学，全部陆续转过头朝林小鹿看过来。
他们全都没有脸，脸上只有一面镜子。
所有镜子里的林小鹿，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桌，只有郝运知道林小鹿在哭。
“为什么看我？”
“为什么笑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我好想消失啊......”
在林小鹿的脑子里，郝运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漫无边际的荒原，周边什么建筑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孤独。
她忽然感觉自己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对，我好想消失啊……】
郝运意识到，在碎片意识里最危险的事情要开始了，被同化……
“打扰一下老师。”
“林小鹿同学。”
“你的外婆来接你了。”
门口一个穿着黑衬衫带着金丝眼镜的“老师”说道。
郝运知道这是陈述，脸有一点点不同，比起陈述的棱角分明，这张脸更多的是温润的书生气。
可算是来了啊！可把我吓死了。
郝运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试探着挪了挪腿，总算是能动了。
“林小鹿”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朝着门口挪去，郝运知道，虽然林小鹿在这些镜子人的注视下仍然饱受煎熬，但外婆的到来让小鹿如释重负，终于缓解了木僵。
“老师”伸手来接了林小鹿，扶着她走出了教学楼，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吸收经验教训，演员不能脱离剧本，于是陈述戏瘾大发，一本正经道：“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你可以叫我陈老师。”
“林小鹿”点了点头，郝运满肚子疑问也只能一会再偷偷地问了，希望陈老师还能偷听到。
陈老师满意地笑了笑：“小鹿，这个是你写的吗？”
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了半张纸，轻轻地、仔细地展开，放到小鹿手里。
“我从学校的演出后台化妆室里捡到的。”陈述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
郝运了然于心，应该是他在化妆室的时候找了什么线索。
“林小鹿”看向手里的有些泛黄的纸条：
【外婆啊外婆】
【你从这艰难的生活里走了出来】
【但我们其实已经不再饥饿难耐】
【你用自己这双手，养活了一家人】
【你却将这份饥饿传给了你的女儿】
【她又传给了她的女儿】
这是……..小鹿脑海里写的那首诗…….
她又传给了她的女儿？这是什么意思？外婆？妈妈？
难道说……
广播“及时”打断了郝运的推理：
【请前往小鹿的外婆家。】
【限时：120分钟。】
【失败后果：登台表演。】
刺啦——
这就结束了？郝运有些困惑。
这次居然不是团长老师的声音了，虽然他很烦就是了。
陈老师不经意摸了摸手表，提醒郝运注意时间。
“小鹿同学，老师觉得这首诗写的很好，想见见你的外婆，做个家访。”
陈老师面带微笑，让人如沐春风，十分有安全感。
“方便带老师去一趟外婆家吗？”
郝运：陈述你到底有几张面孔？
陈述：诸相非相
郝运：拜拜了您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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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无脸象（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