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林小鹿”有些愣住，低下头，用力绞着校服的一角。她紧张的时候应该经常这样做，此地磨损程度与校服的其他地方有十分以及极其显著的区别。
“小鹿”拼命眨了眨眼睛，努力在克制着自己的泪水，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蹭地一声抬起头，看向陈老师。
“老师，真的写得好吗？”
陈述虽然有心理准备，把林小鹿的经历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当真得面对这样一双真挚又忧伤的眼睛时，还是不由得呼吸停顿了一下。
宇宙管理局，他分出再多的分身也应对不过来的、每天都在无限繁殖的、祈祷池里的声音们，就是有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吗？
地球上的人儿们啊，
你们为何会总是如此悲伤。
陈老师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对啊，很好很好，老师想要帮你出版，所以才要做个家访，给这首诗做一个小小的访问。”
他虽然是神，与其说是神，不如说，就是个管理者，维护者。
他不知道自己工作了多久，从来没有停下过。
他只知道，地球上的人是需要他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这份工作的意义是什么，至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忘记了很久了。
“你平时是和外婆住一起，老师没记错吧？”陈述推了推眼镜问道。
郝运差点笑出声，这个陈述演得还挺像。
“对的，妈妈平时比较忙，总是要演出，所以我跟外婆住。”小鹿回答道，神色有些失落。
说完二人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学校的道路的两侧长满了好看的梧桐树，一切都非常安静，风吹落树叶的声音显得都有些吵闹。
陈述此时听见自己问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那语气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后来他明白，那叫心疼：“想妈妈吗？”
小鹿脚步顿了一下，抓着衣角，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梧桐树。落下了几片好看的叶子到小鹿的脚边，她蹲下身，捡起一片，无意识地转了转叶杆。
半晌。她缓缓起身，轻轻点点头。
“想的。”
“但是妈妈很忙。她有很多学生，不能只管我一个，我自己会跟上的。”
小鹿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甚至像是在替妈妈解释。
郝运知道虽然小鹿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很难受，因为她明显地觉得胸口有点闷闷的，那种孤身一人站在荒原里的感觉，又回来了。
陈述没有再问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小鹿在前面带路，沉默却不尴尬。
不一会小鹿先打破了这份安静，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些少有的轻快：“外婆家很近的，走十分钟就到了。”
外面的街道十分安静，夕阳把整条路染成砂糖橘的颜色。
有那么一瞬间，郝运甚至忘了这里是创伤碎片。
“老师。”
小鹿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想当老师？”
陈述愣了一下，因为这个问题超纲了，他的剧本里没有。
“陈老师”若有所思地沉默两秒，表情十分严肃。
他从来没当过老师，但他猜管理学生和管理人类应该区别不大。他思考了一下自己每天工作的心态，试探作答。
“因为……”，陈述拿出一副要发表国旗下讲话般的样子。
“你们是希望。”
“培育希望是给世界最好的礼物。”
郝运和林小鹿纷纷瞪大双眼，认真看向陈述。
小鹿转了转眼睛，轻声道：“老师，什么是希望呢？”
陈述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认真答道：“希望就是很久以后，你会想起今天，并且觉得今天很重要。”
小鹿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丝迷茫。
陈述顿了顿，像是在脑海里确认着，随后又补了一句：
“因为明天会因你的存在，你的相信，开始变得不一样。”
陈述看向小鹿，透过小鹿他也看到了郝运。
小鹿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脑海里一片空白，但好像有一堵墙，忽然塌掉了。她察觉到了双重份的情绪，她知道身体里的姐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不信“希望”这个词已经很久了——久到像是被闲置很久，但小时候很喜欢的玩偶，不知不觉早已被灰尘包裹得面目全非。
可现在，眼前的陈老师把它从灰里捡起来，擦干净，再次放在她们面前。
她们努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润逼回去。
郝运，难得地没有吐槽。她只是透过林小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陈述，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那老师一定是很好的人。”
陈述失笑：“为什么这么说？”
小鹿脸上没什么情绪，继续往前走着，回答道：“没什么，因为很难吧。”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陈述微微侧过头。
仔细看向这个安静得有些透明的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
眼前的林小鹿和郝运的身影突然在眼前重叠。
他想起了截然不同的郝运，
那个骂宇宙管理局草台班子，动不动就要自杀的郝运。
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可每次真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
又永远会在那里的人。
陈述久违地有些恍惚，我究竟——
还能做些什么呢？
陈述没说话，只是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像晴空里突然飘过一朵云。
二人走到一家面包店前，玻璃柜里摆着刚出炉的菠萝包。
林小鹿盯着看了几秒，又默默移开目光。
“那个姐姐也是好人。”
陈述一怔，她知道郝运的存在？陈述默默观察碎片的状态，预期的警报并没有到来，陈述和郝运都松了一口气。
小鹿边走便继续说道：
“她明明很害怕。”
“可她还是在帮我。”
“我也有过朋友。”
“但是她们最后都会走掉。”
“只有她还在。”
陈述没说话，小鹿继续说道：
“而且。”
“她很在意你。”
郝运瞳孔震惊：嗯？？？林小鹿同学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郝运试图争夺控制权未果，看来这轮小鹿想自己来经历。
这次轮到陈述困惑了：
“小鹿，为什么这么说？”
小鹿微微低下头认真思考，整理了一下头帘，像是在寻找准确的表达。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很灿烂，很适合她。
“直——觉——”
风忽然停了一瞬，陈述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郝运抓着自己的手，郝运看向自己的伤，郝运一次又一次下意识站到自己身边。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什么是在意呢？
保护郝运是他的任务，正如管理地球一样都是他的责任。
可对郝运来说，自己又是什么？在意是什么？
陈述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而就在这时，小鹿忽然回头，看向他。
“老师。”
“你会有一天突然离开她吗？”
陈述推了推眼镜，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为什么会想问这个问题呢？”
“因为她好像很孤单。”小鹿轻声答道，抬头看了看陈述，又补了一句，“我感觉得到。”
郝运在林小鹿的意识里此刻在无能狂怒，怎么回事儿！我有何脸面见江东父老，母胎单身二十多年。怎么现在高中生都这么直球了吗？难怪我单身。
不是！我也不喜欢他啊啊啊啊啊啊。
“有你在的时候，她好像很开心。”
郝运猛地怔住，居然如此吗？她自己怎么没感觉呢？
假的！绝对是假的！
由于太过激动，“小鹿”突然叫到：假的！
陈述差点被眼前的一幕逗笑，他很庆幸可以在碎片里有这么轻松的瞬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触发什么，他仍然保持着警惕。
这一“夺舍”让小鹿好像都开朗了一些，小鹿拿回话语权继续道：
“所以如果你有一天真的会离开的话。”
“可以提前告诉她吗？”
“别突然消失。”
陈述沉默了，神不会轻易许诺。
可这一刻，他还是缓缓开口：
“好。”
“如果真有那一天。”
“我会提前告诉她。”
小鹿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只有郝运一人在尴尬。
街道逐渐变得老旧起来，楼房矮了很多，这里的墙面也开始变得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天空。
小鹿边走边指向一家文具店，回忆道：
“以前外婆总来这里给我买本子。”
又指向一家早餐铺。
“这里的油条很好吃。”
“外婆老带我来！”
本来有些开朗的小鹿，一下子又突然暗淡下去，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淡淡道：“但是妈妈不让，每次被发现，外婆都会和妈妈吵架。”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二人继续往前着。
突然，一座公交站出现在眼前，小鹿停住了，眼神惊恐。
脸色忽然有些发白，郝运和陈述双双察觉到不对。
陈述连忙上前询问：“小鹿，怎么了？”
小鹿并没有回答。
下一秒，广播终于到来。
滋啦——
滋啦——
【第三场试镜开始。】
【请扮演一名正常学生。】
【观众已就位。】
小鹿：我独自助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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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脸象（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