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随着一声巨响,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原本宁静温暖的街道在逐渐褪色,从温暖的琥珀色一路褪成死灰。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原本空无一人的路上,不知何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同时转过身来。一百八十度,整齐划一,像一排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这些人原本的脸并没有五官,是马戏团广场上的老熟人了。
虽然是故人来访,但郝运的血液还是几乎凝住了。因为一切并没有就此停下,他们在蜕皮。
一张张皮套一般的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随即向两边软塌下去,像蜡遇到了火,不一会就变成了粘稠的液体。
然而头裸露着的部分没有流血,也没有骨头,只有一片光滑的、闪着冷光的表面。
是一面镜子。
随即,这个光滑的表面上又有一个圆圆小小,像一颗瞳孔似的东西,从正中央生长出来。
几乎是在一眨眼的瞬间,那颗头上,又多了第二面、第三面、第十面——它们像某种高速繁殖的病菌,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铺满每一寸皮肤。
镜子挨着镜子,镜框挤着镜框,有的只露出一小角,有的完整地凸出来。
像昆虫的复眼。
直勾勾地盯着“林小鹿”。
郝运看见林小鹿的倒影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嵌在那密集的、密密麻麻的镜面上。
她忽然喘不过气来。
郝运想,这就是小鹿的感受吧。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同时注视的、无处藏匿的窒息感。
小鹿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要……”
“不要……”
“不要……”
她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间教室。好像无论她经历怎样的美好,都会回到这里,永远无法逃离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教室。
广播再次响起:
【请演员开始表演。】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林小鹿。
小鹿越发抖得厉害,郝运感觉到小鹿的心脏都快被捏碎。
“你们知道吗?”
“她请过精神科假条。”
“真的假的?”
“真的。”
“那她不会是疯子吧?”
“离她远点。”
“哈哈哈哈——”
这些声音并不大,但是句句像刀子一样凌迟着小鹿,小鹿的灵魂就这样一点一点被阉割掉。
陈述微微皱眉,他终于意识到,林小鹿真正崩溃的原因,不是其中的哪一个?
而是日复一日地永不停歇的审判,永不疲惫的目光。
“你们知道吗?”
“她请过精神科假条。”
“真的假的?”
“真的。”
“那她不会是疯子吧?”
“离她远点。”
“哈哈哈哈——”
“她妈妈不是挺厉害的嘛?”
“就是啊。”
“妈妈那么漂亮,怎么女儿长成这样啊。”
镜子脸明明没有嘴,这些刻薄的言语就这样机械地重复着,通过脑电波,直接穿过头皮,刺进心里。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
突然,小鹿捂住耳朵。
大喊:
“别说了——!!”
安静只持续了一秒。他们像是被小鹿的反抗惊了一下。
随即,笑声变本加厉地涌了过来,狠狠得嘲笑着小鹿为不足道的挣扎。
咔——嚓——
是所有镜面同时裂开的声音。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全都抓向小鹿。
陈述迅速挡在小鹿身前,眼神冷得像要结冰。
“滚。”
空气猛地一震。那些手齐齐顿住了一瞬。
虽然他的神力暂时压制了他们,但在这碎片之内,陈述也撼动不了规则——
除非同归于尽。
不出所料,广播尖锐叫起,如在看戏一般:
【警告。】
【老师不得干预演员成长。】
【警告。】
【老师不得干预演员成长。】
陈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成长你个头啊。一会就把你们给收了!”
郝运差点笑出声,紧张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郝运心想,陈述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好笑了?是受自己的影响吗?
这才对,孺子可教也。
正当郝运想着自己可以帮小鹿做点什么,渡过眼前的关卡时。
小鹿忽然开口,声音轻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一样。
“其实他们说得也没错。”
陈述不解地回头,问道:
“什么?”
只见小鹿低着头,双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的校服,突然用力尖叫道:
“如果我是个更好的小孩!”?
“妈妈就不会那么累了!”
“如果我再瘦一点!”
“再优秀一点……”
“再漂亮一点……”
“再坚强一点!”
“妈妈就会开心了, 不是吗?”
“也许,我本来就不该被生下来……这样也许对谁都好……”
郝运心脏猛地一沉,说不上来的难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得别人自爆自弃,看不得别人妄自菲薄。
尽管她自行了结有九次之多,哦不对,是八次,第九次是误打误撞临近成功的。
郝运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她爸老说的那样:
“你啊,我看你是同情心泛滥!母性太强,看谁都觉得谁缺爱。”
郝运想到她老爸躺在沙发上吊儿郎当地批判自己,不由地笑出了声。
她真的是这样吗?
郝运迅速反省了一下,不是的,绝不是。
郝运想了想,自己从来没劝过人不自杀,甚至还会分享自己的经验给周边的亲朋好友。
她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活”的哲学,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指导思想。
她为什么会想帮林小鹿呢?
郝运品了品,大概是,小鹿其实并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察觉到了小鹿的留恋,每一次呼救,每一次挣扎,都是她努力想要存活的证明。
活着,本就需要很大的勇气啊!
郝运佩服小鹿,郝运决定帮她,战胜这些乱七八糟的生物,看着就烦!
只听郝运悠悠对小鹿说:
“小鹿,听我说。”
小鹿答到:
“嗯……我在。”
此刻陈述看着“林小鹿”,场面十分诙谐。
一个人两个神态,在自言自语,非常明显地能看出谁是郝运。
郝运并未察觉一旁地陈述,继续严肃道:
“如果一个人摔倒了。”
“是地板的错吗?”
小鹿答:
“不是。”
郝运继续循循善诱:
“那如果一个人生病了。”
“是空气的错吗?”
小鹿继续答道:
“也不是。”
郝运乘上追击:
“那为什么你觉得别人伤害你,是你的错?”
小鹿怔住,眼眶慢慢红了,最终眼泪夺眶而出,然后演变成嚎啕大哭。
陈述发现小鹿嚎啕大哭时,所有的镜子脸都静止了,空气中的窒息感也在逐渐散去。
小鹿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情绪涌上来,将她淹没。委屈如泄洪一般,从心底奔流而出。
从来没人这样问过她。
所有人都在教她改变自己。连她自己也是。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或许,错的并不是她。
与此同时,陈述和郝运惊喜地发现那些复眼怪物开始崩裂。
渐渐粉碎,化作灰尘。有痕迹,却无重量。
世界逐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此时已经是傍晚。
不远处,一栋老旧居民楼缓缓出现在视线里。
小鹿朝那边走去,转身,停下脚步,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朝着陈老师,也跟体内的郝运说道:
“到了。”
“这里就是外婆家。”
小鹿的声音很轻,但是他们听到过最有力气的一次。
陈述抬头看向楼房,问道:
“几层呀?”
“三层。”小鹿回道。
她刚准备迈步继续带路,却又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问道:
“老师。”
陈述脚下一顿:
“嗯?”
“您有没有觉得……”小鹿欲言又止。
陈述眼神鼓励她继续:“什么?”
小鹿抿了抿唇。
“大人最终都免不了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陈述看向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感觉小鹿并不需要自己的答案。这句话也并不是在问自己的。
正如陈述所想,小鹿低着头继续说道:
“外婆对我总说,不要饿肚子。”
“妈妈对我总说,不要长胖。”
“可是妈妈小时候,明明也被外婆逼着减肥。”
“妈妈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风吹过楼道口,地上的塑料袋们发出沙沙的声音。
郝运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有些微妙,虽然小鹿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没错。但是按照正常逻辑和碎片所有的关卡里的线索来看,小鹿应该充满了痛苦与恨意。
可她此刻说的却是:
【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语气是十分纯粹的困惑,仿佛没受伤一样。郝运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下,顺便又复盘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1.已知小鹿好像不并不恨妈妈;
2.已知解开小鹿的心结,重塑创伤经历会击退怪物;
郝运有一些头绪了,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陈述坚持要来外婆家,看来答案就藏在这里了。
陈述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推了推眼镜。
温声回道:“也许。”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郝运庆幸陈述没有天真地说,“她也许是有苦衷的。”在心里默默给陈述竖了一个大拇哥!
小鹿沉默许久,轻轻点头道:
“嗯,我想应该也是这样的。”
——
“三人”前脚刚进楼道,灯光就突然开始闪烁。
滋——
滋啦——
滋——
郝运心想,真是难缠啊!!!一会就把你们通通根治。
广播再次不受影响地响起,声音格外恼人:
【第二轮试镜即将结束。】
【请寻找 “关键” 角色。】
【 “请”寻找关键角色。】
【请寻找关键 “角色”。】
每一次的重音都落在不同的词上,像是在暗示着什么,又像是在扰乱些什么。
总之没安好心就对了,郝运以最坏的想法揣测这个广播和背后的团长老师。
她爸告诉她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原来郝运总会天真地回答,那不对,万一想错了呢!不就错怪人家了吗?
谁知道,越长大,郝运越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
现在的她饱受地球和这里的毒打,再加上对爸爸的思念,越发怀念这些登言登语了。
再多说几句,多好啊。
想到这里,郝运怀着一颗机警的心迅速打开了战斗模式。
与此同时,陈述发现,原本正常的楼道墙壁上,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数字。
32kg。
29kg。
35kg。
41kg。
28kg。
27kg。
26kg。
......
数字覆盖了整个楼道,让人直呼麻心!
郝运强行振作起来,头脑疯狂运转着:
这些数字她见过,是照片墙上的那些体重记录。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小鹿显然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脸色有些难看。她用衣袖试图擦去这些字,当然了,肯定无济于事。
但小鹿却没有放弃,仍然用力地擦着,边擦边自言自语道:
“妈妈看到又要不吃饭了。”
闻言,陈述瞳孔微微一缩,郝运也猛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不对。
他们本来以为照片墙里的记录者是林半夏,是小鹿的妈妈在严格地控制她体重。
难道照片上的小孩不是林小鹿?而是林半夏?
如果这些是林半夏的妈妈从小时候开始就在记录呢?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整栋楼突然剧烈震动。
吱——
三楼某扇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苍老、有着似曾相识冷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谁在外面?”
郝运,陈述 双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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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无脸象(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