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的瞬间，所有数字瞬间全部消失，一点痕迹也没留。
整个楼道恢复如初。
小鹿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她朝着门口走过去，脚步很是轻快，语气也有了难得一见的孩子气：
“外婆……”
三楼，302。?
门半开着，里面飘出炝锅的香味。
虽然是很普通的味道，却让郝运鼻子一酸。
有些想家了，想爸爸妈妈。
妈妈做饭很好吃，郝运那些不开心的日子，唯一能让她眼神有些光彩的就是妈妈做的饭了。
她叫妈妈，李女士。叫爸爸，郝大哥。
李女士总是会掉着花样地给郝运做电视剧里的菜，郝运在家唯一的乐趣就是影音娱乐了。云贵川、北上广、日料、韩料、泰国菜，随着郝运在家的时间越长，李女士做菜的技能愈发地突飞猛进。
李女士和郝大哥，会在哪呢？出去得问问陈述这小子。
郝运这样想着，稍微开心了一些。
回过神来，她注意到门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但收拾得很是精致的老人，一看气质就知道，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美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针织衫，腰背已经有些弯了，可眼睛却很炯炯有神。
陈述和郝运看到老人的一刹那，心中同时警铃大作，这不是那个化妆室里的老人吗？
二人默契地并没有轻举妄动，先顺着剧情走下去。
老人并不同化妆室那般冷漠和刻薄，她看见小鹿的一瞬间，老人的脸上才有了一些慈祥的神态，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小鹿，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小鹿？”老人慢慢挪动，向小鹿伸着双手。
“外婆……”小鹿再也忍不住，直接扑进老人怀里。
看来小鹿和外婆的关系很好，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外孙女在学校一定过得不开心。
老人颤抖着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遍又一遍摸着她的头发。
“学校又出什么事情了吗？外婆打他们去……饿不饿？外婆给你留了饭。”
郝运再次察觉到了林小鹿的情绪。
她没有开心，而是愧疚，非常非常深的愧疚。仿佛她觉得自己不该回来，不配回来，甚至不值得被这样拥抱。她不应该把这些情绪带回来，还把外婆弄哭了。
她不想让家人担心，只想让她们收到好消息就好了。外婆一生省吃俭用，外公很早就去世了。她独自一人在重男轻女的农村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没什么文化，就凭着不认输的一股倔劲儿，愣是把妈妈培养成了一个芭蕾舞演员。
可妈妈的脚受伤了以后只能教课，自己的爸爸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小鹿连面都没见过。每次提起爸爸，外婆和妈妈的气压都很低，所以小鹿也懂事地再也没有问过了。
她觉得自己真没用。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她能像妈妈一样优秀，外婆和妈妈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外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拍着她的背。
“瘦了吧，怎么又瘦了呢？”
一句话，小鹿的眼泪彻底决堤。所有人，包括妈妈，都在嫌弃她胖，只有外婆会担心她瘦没瘦，过得好不好。
她哭得几乎站不稳了。
“外婆……我是不是很差劲……”
老人愣住，颤颤巍巍地扶着小鹿的双臂问道：
“谁说的？”
小鹿有点崩不住了，边哭边说：“大家都这么说……妈，”说到一半小鹿还是吞了回去。
“就是学校的人都这么说……跳舞也不好看。”
“外婆，我是不是让你们很失望……”
小鹿扎外婆怀里的脑袋，静静地抬了起来，她的眼睛痴痴地望向外婆。
屋里安静下来，呼吸声都听得十分真切。
老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逐渐变得难看至极。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痛苦，她仿佛看见了自己最害怕的噩梦。
老人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道：
“胡说！全都是胡说！”
“我们的小鹿，一点都不胖，刚刚好。”
话音刚落——
整个房间突然震动，正对着门口的墙上面全家福同时开始剧烈的晃动。
广播也发出刺耳的声音：
【警告——】
【关键角色出现——】
【关键角色出现——】
【关键角色出现——】
墙上和房顶上的突然出现了更多相框，一边出现，一边掉落。新的顶掉旧的，如此循环往复。
啪、啪、啪。
玻璃碎裂一地，而其中房顶上的一张相框，正往小鹿和老人的位置砸去。
陈述脸色微变，一把上前迅速护住了小鹿和老人，相框重重地砸在了陈述的背上。
瞬间照片停止了繁殖，只剩一地的碎片。
而摔在众人面前的照片里，正是年轻一些的外婆站在中间，左边是林半夏抱着刚出生的林小鹿。
可奇怪的是，照片上另外两个人，脸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张——只有林半夏的脸还在。
定睛一看，陈述发现，照片里的林半夏正在缓缓流泪。
看到这一幕，陈述终于捋顺了逻辑：他们从一开始的方向，可能就错了。
这个碎片真正的主人，也许并非林小鹿。
而是她的妈妈——林半夏。
这时郝运脑海深处，久违的声音又出现了，那是一个压抑已久的声音，是一个成年女性疲惫到极点的声音，无奈地说了一句：
“妈……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你还想我怎么样呢？”
咔———
冰面裂开一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
这一瞬间，整个碎片意识，才开始出现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与此同时，林半夏的声音也不仅是郝运可见了。
所有人都能听见，陈述、林小鹿，还有外婆，声音大得像是要昭告全世界一样。
整个空间突然停止运转了一般，没有广播，没有怪物，连风吹动树叶的动静也没有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呜咽声。
很轻又很压抑，像一个人哭了太久太久以后，已经哭不出来了。
陈述此刻突然瞥见，地上的照片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流泪的林半夏，忽然停止了哭泣，而是在扫视着众人的脸，最终停留在外婆的脸上。
那眼神，看得让人后背发凉。
咔哒——声音像是老式录像带被重新播放。
房顶的裂缝处开始出现投影画面，三人纷纷抬头望去。
画面开始播放，看样子应该是十几年前。跟现在的布局差不太多，墙壁泛黄，电风扇吱呀作响。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站在体重秤上。
“31kg。” 年轻的外婆低头记录，随后松了口气，“还好，没胖。”
小女孩立刻开心起来：“妈妈，那我可以吃冰棍了吗？”
外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不能。”
小女孩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为什么呀？”
“因为以后你要上电视，要跳舞。镜头会把人拍胖。胖了就不好看了。别人会笑话你的。你要以世界第一芭蕾舞者的标准要求自己，知道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认真说道：“那我不吃了。”
画面定格。
房间里鸦雀无声，小鹿看向外婆，觉得眼前的外婆很是陌生。
画面继续播放。
里面的女孩正在长大，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
体重秤上的数字不断变化，35，38，40，42。
数字越来越多，外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女孩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画面切到女孩反锁上房间门，躲在里面偷吃面包。
她吃得很快，像饿了很久很久。
然而下一秒，房间门被猛地踹开。
外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充满了愤怒和鄙夷，手里领着拿着刚买回来的蔬菜。
女孩慌张站起来，嘴边还沾着面包屑。“妈……”
外婆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半夏，你不知道你发育了吗？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么就别跳了。”
没有责骂，没有巴掌，甚至没有发火，这种攻击最为致命。
年轻的外婆一个眼神都没再给，转身回厨房做饭，留下女孩独自在房间里“悔过”，她哭得浑身发抖，但死死地咬着牙，愣是一点声音也没出。
“林小鹿”看得认真，胸口堵得难受。
这次林小鹿看到了不一样的妈妈，她发现，她们是那么的相似，她回忆起妈妈看向自己的眼睛，比起外婆看向妈妈的，好像还多了一丝温暖。
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女孩已经成年。
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璀璨，掌声雷动。
无数镜头对准她。她穿着漂亮的礼服，笑得温柔得体。
所有人都在羡慕她，A市出了一个知名的芭蕾舞演员，前途无量。
不会有人知道，在画面角落，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林半夏正在后台呕吐。
她跪在洗手池前，把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吐得眼泪直流，吐得站都站不稳。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次，又一次，直到笑得完美。
镜子里，那个女人轻声对自己说：“再瘦一点。再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你可以的。”
郝运知道这些话和林小鹿说的，大差不差。
啪——
画面终止，整个客厅重新恢复如初，地上的碎片自己在复原，然后消失在墙里，脱落的墙皮也又都贴了回去，只有房顶的裂缝还在。
小鹿只是静静地望向裂缝，没有人说话。
外婆慢慢地朝着沙发走去，一下子瘫坐在了沙发上，脸色有些难看，像一下又老了十岁，眼神也失去了光泽。
许久，她低声说道：“她小时候，很爱吃糖，也很爱笑。但是后来就不笑了。”
老人摩挲着自己的膝盖一边回忆着：
“我以为我是在帮她。我那时候真这么觉得，女孩子漂亮一点，再优秀一点，以后能少吃很多苦，出人头地，就不会受欺负了，所以我几乎没怎么宠过她，害怕这样子她就成不了气候了。”
说到这里，老人双眼失神，看向陈述和小鹿继续说道：
“可是后来，我发现她越来越累，越来越不开心。我想停下来，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我真的做错了吗？”
陈述没有说话，他只觉得她们都很可怜，小鹿，林半夏和眼前的这位老人。
郝运也这么觉得，时代的不同，为了生存下去，人们都在努力抓紧自己独有的生存策略，代代相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但是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呢？
咔嚓——
此刻房顶的裂缝再次开裂，更巨大的黑色缝隙缓缓浮现。
无数镜子从里面探出头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朝着房间伸过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广播重新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再喧闹，相反有了一些悲伤：
【身份校正中——】
【身份校正中——】
【主角错误。主角错误。】
【重新确认。重新确认。】
随即整个房间所有镜子同时出现了一张脸——
正是成年后的林半夏。
广播再次响起：
【确认完成。】
【主角——林半夏。】
【无脸象核心碎片持有者。】
轰隆隆——
整个世界再次开始疯狂震动，所有的物品都在疯狂的掉落。
陈述赶忙上前护住林小鹿和外婆，趁着裂缝开启，他展开了一个气球般的结界，防止她们被砸伤。
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那张全家福照片上，成年的林半夏缓缓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她看向自己的母亲，随后停留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小时候的自己和眼前的女儿再缓缓重合，她淡淡开口：：
“对不起。我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随后，广播重新响起，是团长老师的声音，他恢复了最开始的兴奋语调：
【第三轮试镜结束，演出正式开始哦！！嘻嘻嘻】
陈述看向郝运
郝运看向陈述
我们都是小傻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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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无脸象（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