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整个象舍，开始疯狂地颤动。
广播刺啦刺啦的声音响起，团长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断联了一般。
工作人员们和小丑们也全都瘫倒在地，瞳孔逐渐消失，眼睛呈全白状。
所有的镜子齐刷刷地转向郝运，每一面镜子上都有一张十六七岁女孩的脸。
她双眼通红，满脸泪痕，死死地盯着郝运，眼神楚楚动人却又充满戾气。
嘴角同时在一点一点地上扬，露出了近乎疯狂的笑容。
“那你，为什么——”
“现在才来呢？”
其实，郝运脱口而出的那一场刹那，她就知道要完了。
什么信息也没有就敢喜当妈，万一人家跟妈妈关系不好呢！感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就是这样。她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回答上了，她只知道，那个女孩真的很需要这样一句话。
陈述一边扶着郝运，一边着趁着创伤碎片的震动，突破了防御机制。联系上了宇宙管理局。但由于空隙很短，也只获得了仅有的一些信息。
“这个女孩叫林小鹿，她妈妈叫林半夏。” 陈述假装系鞋带，跟郝运通了通情报。
就这些？郝运不敢置信地拼命用眼神交流，反正陈述能听见。她被盯上了，她可不能轻举妄动。
“就这些了。不然你再刺激碎片一下，没准我还能获取一些。” 陈述动了动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常，就大胆地开始在象舍里踱步了。
“这已经很好了，我在外部什么信息都没有。”陈述背着手，俯下身子观察躺在地上的这些人。
“我们这样是不是就算完成了，卡在中间态，保持相对稳定，估计也不会再增长了。”
陈述想得忘我，郝运在一边咬牙切齿。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那我呢！
郝运怒火中烧却一动不敢动。因为此刻镜子里的女孩和象脸上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只要回答不上来就会生吞活剥了她。
我真是谢谢你，神明就这么草台！亏我还想带你出去！
“对不起，习惯了。”陈述连忙道歉，“别怕，就按照你的直觉回答。”
郝运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小鹿，妈妈来晚了。”
哐当——
哐当——
哐当——
铁链开始疯狂晃动，大象双脚不停地踏步，发出了划破天际地悲鸣。
象鼻蜷着两根铁棍不断用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牢笼。
陈述猛地起身，一个健步冲到郝运身前，把她护在身下，眼神第一次变得凌厉起来。
此刻郝运不知道，陈述此举并不是因为发狂的大象。而是他看见，镜面出现了一道裂缝，有一只苍白的人手正要悄无声息地冲出来，打算抓住郝运。
陈述一个挥手，成功拦截了那只手。
郝运回过神来，朝着陈述身后看去：
那是只苍白纤细的手，迅速地收回到了缝隙里，郝运只看到了一个残影，手腕上有很多道隆起的疤。
下一秒，镜子里面的女孩突然发出惊恐的神情，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挠出无数条血痕，尖叫着：
“不——”
“不要出来！”
“不要出来！！”
咔嚓，镜面裂缝被迅速修复。
而下一秒，刚刚伸出手的那面镜子又砰的一声，碎掉了。
又有一面新的镜子迅速补上空位。
正在这时，广播突然恢复通信。
滋啦——
滋啦——
团长老师兴奋又有些愤怒的声音回荡整个空间：
“违规警告！”
“违规警告！”
“十三号笼出现异常饲养行为！”
“请监管人员立即处理！”
广播响起的瞬间，整个象舍里的小丑也突然全部起立，全部转头面向郝运和陈述，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
郝运瞬间后背发凉，嘴巴张一半，小声跟陈述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也是。”
下一秒，所有小丑开始朝着郝运跑来。
“靠！！”
郝运拔腿就往外跑：“为什么又是我？！”
碎片恢复稳定了，陈述没有神力可以使用，能用的也只是近身肉搏，随手抄起一个拖把就开始，对付起这些小丑。好在陈述没事儿的时候喜欢练练拳脚，一棍一个，拳拳到肉。
郝运看这架势，好女只打顺风局，也随手找了个铲屎锹，折返加入了陈述。
“退后。”
陈述严肃道。
郝运立刻退后，这种时候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神去做，自己心意到了就行了。
小丑难打倒是不难打，只是难缠。像不倒翁似的，打倒就会站起来。
最前面刚被陈述打趴下的三个小丑已经重新扑了上来，他们拖着残肢残腿，根本不会痛，嘴角依旧保持裂到耳根，像是被捏坏的人偶。
郝运心想，不过还好，这种体力活，神估计也不会累。但也不宜恋战，郝运也没闲着，四处搜寻着能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或者可以利用的规则。
“发现异常员工。”
“发现异常员工。”
“发现异常员工。”
小丑边机械重复，同时不断地朝陈述进攻。
铛——！
陈述抬腿一跺。
整个地面裂出一道长长沟壑，三个小丑直接被震飞，撞进墙壁。
身体扭曲成诡异角度。
郝运看得出神，不禁停下给陈述鼓掌。
“好家伙！”
陈述一边无语，手上没停：“快想办法。”
就在两人电光石火的时候。
咔嚓一声，又有镜子裂开了，一个女孩的半个身体已经钻了出来。这次碎片意识稳定如常。
只见她穿着破旧校服，头发很长，完全了遮住脸。
尽管校服裹着四肢，仍然可以看出来女孩应该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苍白得像一具尘封已久的尸体。
女孩爬出来的同时，无脸象同时发出兴奋的低吼。
整个身体开始疯狂挣扎，铁链被拉得笔直。
脸上所有的眼睛都在雀跃地看着女孩。
女孩却在原地并没有动，只是断断续续地哭：
“救救我……”
“救救我……”
“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郝运有些被莫名地引诱着朝女孩走了过去，陈述此刻难以抽身，被小丑们整下围地水泄不通，只能大力嘶吼：
“别去！”
就在这时，郝运身后突然有个长着象皮的短发女孩，抓住她：
“别相信她。”
郝运猛地回过神，只见女孩指着那道裂缝，眼神空洞没什么表情，头发乱糟糟的，没有穿着工服，穿着和那个女孩一样的校服，整个人像是在这里生存了好久：
“上一个想救她的人。”
“被她拖进去了。”
郝运心脏一沉，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被引诱住了，得保持清醒才行。
与此同时，无脸象再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呜——
仿佛没有得到玩具一般的婴儿的啼哭。
象头上所有的眼睛再次齐刷刷地看向郝运，上百张嘴再次同时奏鸣：
“不要信她！”
“不要信她！”
“不要信她！”
郝运头皮发紧，两眼发直，精神濒临崩溃，到底能听谁的！
正当郝运想跟陈述说，不然我们就全炸了吧！
在这些声音里，她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非常轻，更加遥远，是她没听到过的。
“救救我……”
“有人能看见我吗……”
“求求你……”
郝运身体一震，声音又是声音！
但这次郝运直觉知道，这是真正的林小鹿。
陈述这边也察觉到郝运的异常。
目光微沉，手上没停，问道：“又听见了？”
郝运点头，“这次应该是她。”
陈述：“相信你的直觉。”
郝运皱着眉，认真分辨。
一个站在裂缝前的女孩。
一个手上长着象皮的短发女孩。
另一个声音，像被埋在无数层镜子下面的年龄更小的女孩。
“不要相信她。”
“救救我。”
“上一个想救她的人。”
“被她拖进去了。”
郝运猛地睁大眼睛，这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
因为如果真正的林小鹿被困在最深处。
那么现在爬出来的东西——
又是什么？
咯咯咯…
一声像粉笔划过黑板一样刺耳的笑声打破了当前的僵局。
裂缝前的女孩终于把整张脸露了出来，郝运看清的一瞬间，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因为那根本不是一张脸，而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郝运自己。
而镜中的郝运，正在冲她微笑。
镜中的郝运，比郝运自己多了几分邪气和活力，缓缓张开嘴。
她说出一句只有郝运能听见的话：
“你不是一直想死吗？”
“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救别人呢？”
象舍里的温度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镜中的郝运仍在笑，那笑容和她平时完全不同，邪恶带着一丝怜悯。
郝运盯着镜中的自己，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反驳。
是啊，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为什么要救别人呢？
准确得让她一瞬间失去呼吸，而就在这一瞬间。
镜中的“郝运”忽然伸出手，从镜面里，朝她抓来。
“蹲下！”
陈述猛地跑向她，扣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下一按，顺手把拖把掷向镜子脸女孩。
那根拖把杆径直破空，朝那镜子脸飞了过去。
嗖——啪！——
象鼻灵活地替镜子脸女孩挡掉了攻击。
那个“郝运”苍白的手擦着郝运的脸颊掠过，在空气里留下长长的霜痕。
郝运这才惊觉，自己刚刚竟然不知不觉向镜面走了两步。
郝运背后一凉，她忽然想起了列车里的那句规则：
【请相信镜子里的自己】
果然，规则没一个可信的。
轰——！
无脸象再次发出低吼，象鼻护着镜子脸女孩，而她的镜面在不断变化。
一会儿是郝运，一会儿是那个短发女孩，一会儿又变成了陈述。
像在不断寻找最容易相信的模样。
而此刻小丑又再次冲上前，围堵上二人，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
“修复异常。”
“修复异常。”
“修复异常。”
虽然陈述一手打趴下两个，也没用。他们残缺的身体落地后，像橡皮泥一样重新拼接，继续爬向他们。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郝运皱眉。
陈述盯着那些小丑：“规则不解除，它们不会停止。”
郝运只好看向一旁默默蹲着观战的象手女孩，迟疑片刻，坚定道：
“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女孩看向陈述的眼睛没有挪动，悠悠开口：“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说罢女孩慢慢抬起眼皮看向郝运，一双蒙上了层浓雾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郝运重重地点了点头，女孩示意她跟自己走，两人到了一颗大树后，女孩挪动了一个厚厚的草垛，一个地下通道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女孩打开地道，严肃道：
“要快。”
郝运连忙脑内唤了一声陈述，“ 9点钟方向，大树后面，快来。”
二人，赶忙钻进了地道里，女孩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郝运抓紧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女孩蹲在地面上，正在帮他们推上草垛，淡淡说：“我离不开了。”
就在这时，象舍深处传来刺耳的哨声。
呜——
呜——
呜——
所有工作人员同时从地上站直身体，像被按下某种开关。恢复了刚才的秩序。
只见象手女孩也站了起来，眼神空洞。
郝运喊道：“你叫什么？”
女孩推着草垛的手停顿了下来，沉默很久，像已经忘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半晌，女孩才低声开口。
“徐英，我叫徐英。”
她声音很轻，仿佛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
随后，地道的门被重新关起来。
郝运和陈述在地道里依稀听见，上面又开始了饲养流程：
无数张嘴，她们再次同时开口：
“究竟要变成什么样，才值得被爱？”
郝运：为什么总是我（┬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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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无脸象（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