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号象舍，创伤之海。
陈述小心翼翼地推开铁门，把郝运护在身后，二人轻悄悄地往里走。
郝运看着陈述专注的背影，心里顿时有一些愧疚。
郝运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就跟着陈述走到这里了，她只知道，在这里的她。
好像不再孤独，不再无助。更神奇的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恨意也少了一些。
郝运深知这是自己的恶趣味，只要知道神不是优哉游哉地在天上喝着好酒唱着歌，也只是一样苦哈哈地换个地方打工，自己就忍不住快乐了一点。
我真是太邪恶了！郝运在后边默默痛心疾首。
她看了看陈述右手手腕上逐渐加深的血痕和有些苍白的侧脸，暗自发誓：放心，姐姐我，一定带你出去。
门里一片漆黑，地上杂草丛生，地面上还有很多黏腻的黑色粘液，散发出阵阵恶臭。
郝运并没有捂住鼻子，也没有露出嫌弃的神情，认真道：“应该接近了，藏得好深啊，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得小心一点。”说罢，便一个身位超过陈述，走在了小队的前面。
陈述见状，不着痕迹地停留半步，眼含笑意地看着在前面探路的郝运。
我比你得大了不知道多少，陈述心想。为什么这个眼前小小的人，会想着要保护我呢？人类真是难捉摸。
真是奇怪，进了门后，还是个门。
二人终于走到一个大教堂门口，高高的穹顶几乎看不到头。数十根巨大的柱子支撑着整个空间，墙壁上挂着零星的几个门廊灯，灯光忽明忽暗。地面到处都是污渍，里面不断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
让郝运意外的是，这里面有很多人，至少二三十个。
他们穿着灰色工作服，身上挂着和他们一样的木牌，神情麻木。看样子都是被抓进来的了，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们有人在拿着脏兮兮的拖把拖地，有人在搬运箱子，有人在笼子墙边记录着什么。整个象舍像是一间运转有序的工厂，没人说话，没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正当郝运疑惑该怎么展开交流时，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推着车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说，“去员工休息室换工服”。
说罢，又从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郝运，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郝运就这灯光努力看清手中的纸，纸已经被揉得发皱，边缘还沾着褐色的痕迹。
郝运闻了闻自己的手，还好不是屎，放心地读了起来：
【十三号象舍饲养员守则】
郝运精神为之振奋，终于有点信息了！不然感觉寸步难行啊。郝运朝一旁东张西望的陈述招招手，示意他一起来看：
第一条：
【请不要直视十三号的眼睛。】
第二条：
【请不要回答十三号提出的问题。】
第三条：
【请不要评价十三号的外貌。】
第四条：
【如果听见哭声，请立刻离开。】
第五条：
【请牢记，它不是大象。】
郝运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在这里彻底不够用了，早知道生前多看点刑侦片了！
她看向陈述，陈述对规则没什么看法，只是耸耸肩道：
“不必太过较真，喏，看那边。”
郝运顺着陈述看的方向寻去，发现墙上还贴着一张告示：
【优秀员工行为准则】
上面第一条赫然写着：
【当十三号主动与你交流时，请积极回应。】
郝运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纸一气之下揉成一团作势准备丢掉。
手抬在半空，千钧一发之际，她又把纸展开对折塞进了自己屁兜里，心想万一有用了呢。至少得留着复盘用。
他们穿过门廊，继续往里走，很快又发现了新的规则牌：
【禁止靠近笼子。】
继续往前十米：
【每日需进入笼内检查三次。】
郝运看得头都大了，没想到自己在这里也要继续工作。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地记住每一个规则，试图找找规律。
作为一名市场分析师，分析数据就是她的工作。那么当规则产生冲突时，代表制定者并不打算按常理出牌，而是在利用人类一定会停下来思考、推理、犹豫的本性。从而做空全人类的智力。
那么唯一正确的操作，就是不操作！
想好对策，郝运突然安心了一些，就在这时消失了很久的广播又响了：
滋啦——
滋啦——
刺耳电流声像是给所有员工输入了统一指令，他们全部同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陈述则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郝运在原地认真听着广播。
广播里这次是团长老师那尖细的声音：
“请各位饲养员立刻前往工作区域投入工作，不要在原地逗留——”
“今日第一项工作：录入体重。”
“每个人都要哦。”
“毕竟——”
“变瘦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呀！”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广播里的团长老师就忍不住发出了扭曲的笑声。
郝运也顿时觉得浑身发冷，搓了搓胳膊。
“穿上吧。”
陈述给郝运披上了刚才瘦竹竿男人说的工服，自己也穿上了一件。
普普通通一件工服，穿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人比神真是气死人！
郝运三下五除二就穿上了工服，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周围，感觉团长像是有监控摄像头一样，不知道他是靠什么监视大家的。郝运正抬头扫视着各个角落，她同时也发现所有工作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恐惧，有人甚至开始发抖。
看来这份工作，不是什么简单体重录入了。
郝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跟着工作人员们朝着象舍中央走去。
很快，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区域，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称台，一看就是称大型动物的，称台表面布满裂纹和粪便，数字显示器不断闪烁着。
郝运看了一眼陈述的木牌，又看了一眼称台，心想有你受的了。
陈述没做什么反应，只是拉着郝运跟在人群的队伍后面。
称台周围站着几个小丑，他们手里拿着记录板。脸上的笑容同样还是几乎咧到耳根子，其中一个小丑吹了吹手里的玩具喇叭：
“开始录入！从后面开始。”
郝运瞪大双眼看向陈述，用眼神辱骂着陈述：看你干的好事！
陈述无奈地摊了摊手，从容上前。
【75kg】
小丑低头认真记录，眼神很是不满意。
“38号，第一次记录录入，下次要至少减掉五公斤！下一个。”
陈述大步走下称台在一旁朝郝运做着口型：Good luck！
郝运气不打一出来，但是好在他们是第一次，感觉不会有太大问题。郝运想了想还是趁着小丑没注意，把工服脱了扔给了陈述。
“下一个！”小丑再次喊道。
郝运三步并做两步赶紧站在称上，差点没站稳。
【45kg】
“37号第一次录入，下一个。”
小丑满意地点头，认真记录。
居然没说，让她减重，这两个数据得记一下。郝运赶紧朝着陈述走去，还没等郝运伸手，陈述就又把工服递给了她。二人默契见长。
体重录入还在继续，郝运后面的女孩子战战兢兢地走上称台，也学着郝运的样子，把工服脱掉。
【52kg】
小丑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眼神冷漠道：“比昨天重了两公斤呢。”
女孩脸色瞬间惨白，慌乱解释道：
“我没有，我没有，明明昨天——”
话还没说完，称上的数字突然变成鲜红色，同时发出警报：
【错误】
【错误】
【错误】
女孩浑身颤抖着说：“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吃！”
她正欲逃离称台，还没等一只脚迈下去，只见她的肚子像是气球一样迅速鼓了起来，像是有人在疯狂往里面打气。
一秒不到，女孩的肚子就已经被撑得皮肤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的脏器，女孩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砰！
短短不到三秒，女孩的肚皮直接炸开。
让人没想到的，场面并不血腥，里面喷涌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无数张纸条。
纸条漫天飞舞，瞬间铺满了整个空地。
虽然恐怖，但也并没有人敢逃走。
几张纸条飘到了郝运脚边，上面好像写着什么，郝运低头仔细分辨：
【她腿好粗啊。】
【没人的时候是不是在偷偷吃饲料啊。】
【没人会喜欢她这样的人吧。】
郝运意识到，这些东西……
全是评价，全是恶意。
应该是碎片主人遭受的吧。
“今天的饲料真不错！”
“十三号一定会喜欢的！”
郝运闻声抬头看向称台那边，女人的身体已经消失了，只剩满地纸片。
小丑却十分开心地拿着麻袋在收集纸片。
郝运狐疑，这些东西是饲料？
她看向陈述，陈述正弯腰捡起一张纸上面写着：
【你好胖。】
陈述摩挲着纸两秒开口：“是意识，饲料是意识。”
郝运示意陈述继续说说。
“碎片吸收更多的意识，这样创伤就会得到喂养，不断长大。我们快接近源头了。”
郝运看向满地的纸片，突然感觉眼前发晕，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也想太多了吧。】
【我们不负责处理你的个人情绪。】
【郝运这个人怎么这么敏感啊。】
【20:00前为什么不能给到呢？】
是不是不喂养，创伤就不会长大啊。
可是，可是究竟该如何放下呢？
如果我的自杀就被这么批准了，不会也长成一个巨大的创伤碎片吧。
郝运想到这，呼地叹了口气。
好险好险，还好被073阻止了，回去得好好谢谢他。先把他老板好好带回去再说。回去再和陈述好好商量商量关闭宇宙的事，没准找个方法关闭了，真皆大欢喜了。
没有创伤，没有麻木，没有苦痛，什么都不会再有。
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会不会，也挺好呢？
广播再次响起打破了这场体重录入：
“请所有饲养员前往十三号笼子——”
“今日喂食时间到啦！”
大家如释重负，开始朝着更深处走去，终于看见了铁笼。
由于灯光十分昏暗，依稀中只能看见一个巨物在挪动。
咚。
咚。
咚。
工作人员围站在笼子四周，等待广播再次发号施令，空气十分安静，只有笼子里大象重重的喘息声。
滋啦——
滋啦——
广播如期而至，团长老师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出现：
“亲爱的工作人员们！”
“午餐时间到啦！”
“请大家认真完成投喂任务哦！”
“今天的食物是——”
广播故意停顿。
随后带着愉悦的笑意：
“赞美。”
郝运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身边所有人脸色已经变了。
有个中年女人甚至开始喃喃自语：“糟了……”
“今天是赞美日……”
郝运默默地挪到她身边细心询问：
“这什么意思？”
女人声音发涩：
“每隔几天。大象会进食一次。食物不固定。有时候是镜子，有时候是纸片。有时候是照片，但唯独赞美……”
郝运越听越迷惑：“赞美要怎么投喂？”
女人无神地看向十三号笼深处，声音越来越低：“夸它。”
“夸到它满意为止。”
正当女人说完，整个象舍忽然震动起来，铁链剧烈碰撞起来，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转身看向人群。
工作人员纷纷低下了头，郝运第一次真正看见大象的长相，有些发愣。
陈述一个扣手郝运的后脑勺，轻轻把郝运的头按下去了一些。
【请不要直视十三号的眼睛。】
还好，郝运并没有看清，因为实在有太多双眼睛了。
那头大象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笼子顶上被一圈镜子包围，镜面朝着大象。
而大象的脸上，只有一根长长的鼻子还算正常，其余部分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不对，是无数张脸拼成的一张脸。
而那些脸都在说话，都在眨眼，活生生地活在了大象的头上。
“我漂亮吗？”
“我是不是瘦了？”
“你觉得我好看吗？”
“你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不喜欢我？”
“为什么不夸我？”
成百上千道声音，同时响起，让人脑袋瓜子发蒙，感觉下一秒就要加入那张脸了。
郝运胃里瞬间翻腾，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强忍住恶心。
心想，总算知道它为什么叫无脸象了。
受不了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行动。
有人在笼子前虔诚祷告，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大声哭喊：
“你好漂亮！”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你一点都不胖！”
“真的！”
“求求你相信我！”
十三号笼前，瞬间变成了一场诡异的赞美大会。
而那头巨象，所有的嘴巴一边一张一合地不断输出着精神污染，一边像挑选食物一样，缓缓扫视着所有人。
郝运感到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汗水微微打湿了后背。
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无脸象并没有停止输出。
正在郝运一筹莫展时，她又听到了，那个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好像混在那些人脸里面，就在大象那边传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还是不够......”
郝运身体一僵，听得更仔细了，额头又微微出汗，有些站不住。陈述赶忙站了过去，让郝运能够靠在他身上借借力。
声音没有停止，带着压抑哭腔继续着：
“是不是我再瘦一点……”
“他们就会喜欢我了……”
“是不是我变漂亮……”
“妈妈就会开心了……”
“是不是我消失......”
“大家就不会讨厌我了……”
郝运心脏狠狠抽了一下，她好像身临其境地看到了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她隔着声音已经完全感受到了，她的害怕，无助，还有铺天盖地的自我厌恶。仿佛要把她全部吞噬在无边的黑暗里。
“妈妈很喜欢你的样子。”
郝运轻轻地开口，没有抬头。
全场寂静。
无脸象那颗由无数少女脸组成的巨大头颅，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郝运。
下一秒，所有嘴同时张开带着哭腔：
“你终于觉得我漂亮了。”
“我亲爱的妈妈。”
全体都有！夸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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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无脸象（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