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窗外那些无脸观众忽然齐刷刷地同时开始鼓掌。几万人一起鼓掌,震得车窗都颤抖,感觉下一秒这破车就要散架了。
郝运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郝运一只手抓上了陈述的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腕,她心脏莫名一紧,突然眼前被熟悉的噩梦笼罩。
——
那是爸妈出事后每天晚上闭上眼就会出现的一幕:郝运站在面目全非的车前,没有眼泪,没有尖叫。她只是每次都一个箭步冲上去,每一次,没有例外。
明知那是梦,明知道,是假的,她都要拽着爸妈的手腕一次一次地从废墟里出来。
有时候,只能拉出一个手臂。
有时候,时间太久会爆炸,正如郝运的愿。
有时候,郝运挖得满手是血,整整齐齐地把他们的遗体摆在外面,久久地靠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多一点时间呢?我还没来得给你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还没来得带妈妈去岭南看海呢。我做错了什么吗?”郝运,每次醒来都会瞪着眼睛到天亮,“神啊,你听见了吗?”
轰隆——
列车终于停下,车门缓缓打开。
郝运被浓烈的腐臭味拉出了回忆。
她盯着自己在陈述手腕上的手出神,什么时候陈述在她心里这么重要了?
她应该恨他才对啊。
“郝运?下车了。”
陈述摇了摇被她抓着的手腕,示意郝运。郝运猛地一抽手。”我知道!”
车门站着刚才拖走那个女孩的两个小丑,乘客们就这样被注视着一个一个下车,来到广场。
郝运和陈述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们跟在队尾,仔细观察这个世界。
郝运感觉悄悄观察着广场上的观众们,不知道为什么,郝运知道他们在笑,而且笑的很大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嘴角甚至也有些跟着上扬。郝运赶紧收回了视线。
“我们要干什么啊!我不想在这里,我要回家!”其中一个女孩被吓到破防,拔起腿来就往帐篷反方向跑。
大家的注意力也跟着全在女孩身上。只见两个小丑突然闪现在女孩面前,把女孩绊倒,随后一铁锹拍在脑袋上。
女孩的脑袋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紧接着两个小丑一蹦一蹦地拖着女孩的腿,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呕——”,有人嗷一下就吐了。大家纷纷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郝运吓得眼都红了,她看了一眼陈述,陈述微微摇头示意郝运在得到更多消息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广播响起,声音慵懒又满足,像是刚吃饱喝足一样:
“欢迎来到——极乐马戏团。”
“今晚我们演出主题是——”
“上帝的杰作。”
刹那间,整个广场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请大家尽情狂欢——!”
广播难掩兴奋,有些许破音。
而在这片喧闹声中,郝运忽然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
声音从马戏团最深处传来,是一个女孩在哭,断断续续地在哀求着:
“有人吗……不要看我了……求求你们……”
“别笑了好吗……”
“我好丑……真的好丑啊……”
那声音钻进郝运耳朵的一瞬间,郝运心脏猛地一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眼前短暂发黑了一秒。
陈述见势立刻伸手扶住她:“郝运?”
郝运却迟迟没有回答,只是怔怔望向帐篷,神情严肃。
陈述盯着郝运的逐渐发白的脸,微微攥紧了拳头。他抬头观察碎片内部构造,观察着意识的流向。他想着如有不测,准备带着郝运硬闯出去。
可是,
这些人的意识又该如何呢?
之前只是在外部用自己当做容器降低碎片的危险度,不会改变内部构造,当然这也造成了无法根除的问题。还是没有解法吗……
陈述陷入了有记忆以来久违的犹豫。
进是根除和解放被抓进来的人类意识,但是更危险;不进是永远不会根除,总有一天他会被耗尽,谁又能来接手这烂摊子呢?
过了一会,她轻声开口。
“陈述。”
陈述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嗯?”
“我听见她了。”
陈述意外地看着郝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碎片的主人?”
郝运点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始终没有移开那个方向。
“她在哭。”
陈述看着郝运,眼神第一次变得有些复杂。郝运有一张很英气的脸,不做表情时总是有些凶凶的,陈述想这应该给她避免了很多没必要的社交关系。
陈述重新审视眼前的郝运,他知道郝运的感受值比一般人类要多很多,没想到这么快。刚进入碎片不到半小时,她就听见了主人的心声。
这就是共振的魅力。
是赐福,也是灾祸。
陈述不敢想象,郝运平日里是怎样度过的。
他虽然能听见郝运很多有趣的心声,但他知道,还有很多他听不见。
他不知道郝运小小的身体里,如何承受这么多意识的存在,基本上她就是一个行走的接收器。
他只能看见形态。作为容器吸收和稳定意识碎片。
他从来听不见它们的声音。
他之所以拉郝运来创伤之海,是因为他看见了郝运身上很多不属于她的意识。
意识的量级和浓度是他至今见过的最多的,也是最多的最稳定人类意识的合集。陈述想,也许慢慢收复后,郝运对于自己的离世计划会有别的想法吧。
当然也正因如此,他第一眼就郝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正在这时,马戏团帐篷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束强光从里面“歘一下”打出来。
哐啷……
哐啷……
铁链在水泥地上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见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从门后掠过,随后长长的鼻子映入众人的眼帘。
郝运眼睛微微紧缩盯着那道阴影,而巨影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突然在黑暗里缓缓停住,仿佛正在朝她这边看过来。
空气凝滞一会后,摩擦声继续响起,越来越近。
就在那东西即将走出黑暗的时候,一名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从天而降,降落的同时还不忘给自己着零零散散撒着彩带。
他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嘴角画着和小丑们同样夸张的弧度,两条眉毛支棱着有一米来长,像是昆虫的触角。有些佝偻,肚子大大的,四肢纤细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撑不住硕大的身体了。头顶油亮油亮的高礼帽,手里拿着一根镶金手杖。
落地瞬间,他张开双臂,嘴里发出像蚊子一样的尖细的声音:
“欢迎——!!!”
声音经过某种扩音装置的放大,震得整个广场都像是误入蚊子窝。
“欢迎各位幸运观众和各位乘客们来到极乐马戏团!”
“我呢,系今晚的主持人!”
“大家可以叫我——团长老师!”
广场上那些无脸观众像疯了一样鼓掌,女性乘客们有些目光呆滞,有些还在做着和车上一样的动作。
团长老师摘下帽子,优雅地向四面八方各鞠了一躬,然后笑眯眯地扫视在场的所有人:“今天,我们又来了很多新朋友呢!”
“这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啊!”
“希望大家在这里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快乐!”
说完,团长老师笑眯眯的眼睛忽然停在陈述身上,眼神闪过一丝诡谲,嘴角的弧度却始终保持,手杖一挥指向陈述,声音透露出憎恶:“尤其是——这位客人。”
郝运心里一紧,半个肩膀挡在陈述身前。
陈述神色不变,只是温柔地看着郝运有些乱糟糟的头顶。
僵持几秒后,团长重新恢复高亢的情绪:“没关系!”
“极乐马戏团欢迎所有人。”
“哪怕是不受欢迎的人。”
“不过,大家要乖乖遵守规则哦!”
最后几个字落下,陈述手腕上的红痕骤然加深,有些渗血。
郝运眼尖地看见他眉头微微收紧了一下,显然神也不是不痛。
团长转过身,向身后的大门招招手:
“接下来,请各位领取身份牌。”
“每个乘客都将拥有属于自己的表演节目。”
“请务必认真完成哦!”
“因为观众们——”
说到这里,团长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地噗嗤一笑,五官乱飞:
“最讨厌不卖力的演员!”
话音落下,十几个长得一样的小丑骑着玩具三轮车走了出来,车上挂满木牌。
精准地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郝运接过属于自己的牌子:
【编号:37】
【身份:见习饲养员】
【负责区域:十三号笼子】
十三号?
这也太巧合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郝运还想愁呢,该怎么开始入手解决这个碎片,一点头绪都没有。
旁边的陈述肯定也指望不上,连他自己感觉已经被盯上了,感觉更难搞了。
唉,没用的男人,没用的神!
长得帅屁用也没有!搞不好还得帮倒忙。
旁边的陈述这时,也拿到了木牌,郝运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
结果差点笑出声来。
【编号:38】
【身份:清洁工】
【负责区域:全区动物粪便】
陈述看着郝运,郝运假装严肃看着陈述。
大眼瞪小眼,三秒后:“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郝运没忍住。
陈述低头无语地看她。
“很好笑?””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碎片主人很有眼光。”
陈述不解:“?”
郝运小手一挥,从上倒下朝着陈述比划:“一定是看出你,一身骨骼清奇,绝对的捡屎奇才!”
陈述看着手里的牌子。
第一次开始后悔进来,做生不如做熟,大意了。
就在此时,团长老师再次开口。
“各位注意了!”
“第一场演出将在两小时后开始哦!”
“请各位尽快前往岗位。”
“如果工作出现失误——”
他笑容扩大了一点。
“会被吃掉哦。”
刚拿到木牌们的大家还在交头接耳,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没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所有人都看见了。
刚才列车上那个失去五官的女孩和刚刚试图逃跑的女孩,“尸体”都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团长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两根须子也满意地上下跳动。
随后猛地一声将手杖戳在地上。
咚——
“解散时间到哦!”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开始运转。
小丑带着乘客们离开,无脸观众们开始有序地走向观众席,帐篷里面不断有灯光亮起起,看上去十分专业,真像一场盛大的演出即将开始。
只是“工作人员”的脸色都很难看。
郝运和陈述被两个小丑带向后台方向,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笼子。
有狮子、老虎、猴子、还有一些根本说不出名字的畸形的生物:有三个背靠背连在一起的女生,六只手臂,两两黏在一起;还有一个骷髅骨架上有一颗活着的人头,应该是个男生。他在一个巨大的八音盒上转圈,他的脚被钉在了盒子上,另一条腿被一个铁棍支起来,姿势永远不会变,双眼无神,嘴角被订书器盯在了脸上,永远保持微笑…….
这样不知名的生物还有很多,它们大多安静坐着,仿佛从出生就在这个笼子里。
直到路过第七个笼子的时候,郝运忽然停住脚步。
笼子里关着一个女孩,看着有点眼熟,郝运认出了女孩,就是车厢里被带走的那个照镜子的女孩。
她还长着人的身体,但是脖子以上却变成了镜子,那个镜子和女孩手里拿的一模一样。她此时正用脑袋疯狂撞击栏杆,一边撞一边喃喃自语。
“不够瘦。”
“不够漂亮。”
“不够!不够!”
砰。
砰。
砰。
不会流血了,镜子也丝毫没有损伤。
没人看向这边,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郝运看得胃里发沉。“她是车厢里那个女孩。”
陈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是的。”
郝运压低声音,靠近了陈述一点,问道:“她还能出来吗?”
陈述:“要看被吞噬的时长了。”
郝运没再说话,继续向前走。她的心情明显变得沉重。
她开始理解创伤之海里的那些碎片意味着什么。
那些发光的碎片,是一个又一个被困住的人,因为自己走不出来,于是开始困住更多的人来陪伴自己。是谁的错呢?谁先开始的呢?
快接近十三号笼子了,空气里的臭味也越来越重。
有一种下水道长年堵塞的气息。
郝运忍不住捂住鼻子。
“你闻到了吗?”
陈述点点头。
“Good luck!”郝运朝着陈述做了一个口型。
陈述无语地摇摇头,惊讶于郝运这一会一出的情绪转变。
两人转过拐角,眼前出现一扇巨大的铁门,带路的小丑转身离开。
门牌上写着:
【十三号象舍】
仔细看,下面还有几行已经有些磨损严重的小字:
【禁止投喂】
【禁止靠近笼子】
【禁止回应它的呼唤】
郝运顺着读下去,突然心跳漏跳了一拍。
因为她发现有还有一行痕迹更浅的,与前面的字体完全不同。像是人曾经用指甲拼命划出来的,还能依稀看见一些褐色的痕迹:
【请不要假装看不见。】
正当二人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时,铁门里传来铁链摩擦和撞击笼子的声音。
与其同时,那个女孩的声音再次在郝运脑海中响起:
“你终于来了啊”
“我等了你好久啊——”
带着浓重的哭腔,有些蛊惑又有些怨愤。
这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但也让郝运想起来了之前在列车里出现的声音。
那种阴湿的感觉又回来了。
郝运吓得一哆嗦。
狠狠地抓住了一旁陈述的胳膊。
靠!这二者难道有什么联系吗?
完了!出不去了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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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无脸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