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我啊!我可不想掉下去!”
郝运的嘶吼声飘荡在空中,她也不确定陈述听到了没有。
于是,赶紧另一只手也抓住了陈述,生怕自己葬身在这创伤之海,也不知道掉下去还回不回的来。
陈述正全速向着裂缝前进,跟郝运比起来,简直不要太从容。他回头看了看紧紧抓着自己手的郝运,不小心笑出了声。
谁知道被一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郝运听到了:“你笑什么!”
郝运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质询,陈述一个急刹车,让郝运撞了个满怀。
同样郝运还没来得及骂人,只见陈述抱紧自己,二人迅速下坠,进入裂缝。
“啊啊啊啊啊——!!!”
气压的迅速变化,让郝运的双耳严重又痛又胀。
来不及在意什么男女之别,她本能地死死抓住陈述,当然郝运肯定有泄愤的成分在。
郝运一边叫一边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连表情都没变一下的神,果然可怜之人,不,可怜之神必有可恨之处。
陈述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悠悠开口做口型:
“抓—紧—我。”
郝运颅内运了一口气,白了陈述一眼,废话!我又不傻!
陈述看向郝运,声音直接出现在了郝运的脑海里:“那可不一定。”
“???”郝运气得差点松手!差点忘了这小子能听见我,这下好了,骂你都不用张嘴了,等我落地你给我等着。正琢磨着怎么怼他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刺耳的轰鸣声,像是雷声?
不是!
是很多人在同时鼓掌。
下一秒,郝运眼前骤然一黑。
——
咚。
双脚终于触地。郝运一个条件反射就推开了他。
“嘶——”
“疼疼疼疼疼……”
郝运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她红着脸,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他们好像在一个老式绿皮车里,头顶的灯光一闪一闪,年久失修的样子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瞄准谁的脑袋。
空气里传来熟悉的铁锈味和腐臭味。
郝运下意识皱眉:“这是哪儿?”
陈述平静如初,头发丝都没怎么乱,朝着郝运伸手:“碎片入口。”
郝运朝着陈述摆了摆手,自己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车窗边走去。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仿佛只有列车被单独渲染出来。
车正在缓慢前进,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郝运继续往车厢内看去,更诡异的是,车厢里居然坐满了人!
郝运吓得弹了回来。
砰!又被后面冷得像冰块一样的陈述又反弹了回去。
“你靠我这么近干什么!”郝运在心里无声狂怒。
陈述抬了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郝运懒得和他计较,又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头朝车厢望去,准确地说是坐满了女性,十几岁的,二十多岁的,三四十岁的女性。
这是要干什么?绑架人口?不对,这又不是地球了。郝运继续搜集信息,发现无一例外,她们的状态都很差,或者说,有些“不正常”。
有人缩在角落里忘情地咬着手指,啃出血来了,也没停。
有人低头照镜子,一会哭一会笑,一会精神地跟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像是喝了十几杯咖啡。还有人就是抱着膝盖发呆,不停地掐着自己胳膊。
最前排有个女孩手里拿着手机,不断切换相机和相册,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拍照。删除。
拍照。删除。
拍照。删除。
感觉永远不会停下。
郝运看得后背发凉,感觉更冷了,示意陈述离她远点,陈述很绅士向后挪动了半步。
“她们也是被抓进来的?”郝运压着声音说,还是说出声来比较习惯。
陈述沉默片刻。
“应该是的。”
“应该?”郝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神。
陈述被她看得有些不在:眼神有些闪躲:“我也是第一次进来。”
郝运转头盯着车厢内的情况继续追问:
“你以前不是收过创伤碎片吗?”
陈述悠悠回答:“以前我直接在外部处理。”
“……”
好有说服力的回答,郝运气得狠狠地抽了一口气,合着就是拉我下水呗!她暗暗惊叹,原来这就是神的手段!我就说投诉是怎么被处理掉的,不可能这么多年来我是第一个投诉的。完了要被杀人灭口了。
郝运一时间不知道眼前的神是好是坏,说他好吧,好像是很体贴,说他坏吧,坏水深藏不露一点没少干。
就在此刻,车厢顶部的广播忽然响起。
滋啦——
滋啦——
电流声十分刺耳。只见,所有女孩同时抬起头,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
郝运看得浑身不自在。
广播里传来一个甜美但诡异的声音:
“欢迎乘坐极乐马戏团专线列车。”
“本次列车终点站——”
“幸福。”
车厢安静下来,只剩下列车行驶的声音。
广播还在继续:
“请各位乘客牢记以下规则。”
“规则一:请相信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永远不会说谎。”
“规则二:如果有人夸奖你,请立刻检查自己的身体。他可能正在偷走你的东西。”
“规则三:请不要喂食大象。如果发现自己正在喂食大象,请立刻停止。”
“规则四:如果听见观众席传来笑声,请不要回头。
“规则五:请牢记,你是被爱着的。如果感觉开始怀疑这一点,请立刻前往员工休息室。
“广播完毕,祝大家旅途愉快。”
车厢重新陷入死寂,女性们也回复了之前的模样。
郝运挠了挠头:“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些?”
陈述点头:“就这些。”
“怎么这么吓人呢?”
“别怕,我在。”
“……”
郝运打了个冷颤,脸上又冷又热。要你何用,你不是没来过吗?
她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身体还是由衷地感到安心,就连郝运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往陈述身边靠了靠。
郝运默默记住规则,然后压低声音问:
“规则真的假的?”
陈述看她一眼,神情有些严肃:“创伤碎片里的规则,不一定是都是真的。”
郝运一怔。
“什么意思?”
陈述望向老旧的喇叭,声音很轻。
“有些规则是真的。”
“有些规则是为了害你。”
“还有些规则——”
“纯粹是碎片主人编造出来的谎言。”
郝运瞬间沉默,她能不能回去呢?撤销投诉总可以吧。
如果连规则都会骗人,那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
就在郝运无比懊恼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所有人同时朝着一个方向看过去:
是那个拿镜子的女孩,她脸色惨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镜子映出她的脸,女孩越看越慌。
“不对……”
“不对……”
“我怎么这么胖……”
“为什么这么胖……”
她拼命搓着自己的脸,又低头看身体,眼神越来越绝望。
郝运皱眉,这女孩看起来顶多九十来斤,和胖根本不沾边。
可女孩却突然像看见了什么恐怖东西。
开始疯狂地抓自己的脸。
一下。
两下。
三下。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周围人没有任何反应。
郝运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下意识站起来想要阻止,却被陈述拉住手腕:“别动。”
郝运:“总得做点什么吧!”
“你再看。”陈述用眼神示意她。
郝运一愣。下一秒,被眼前的一幕更是吓得她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女孩脸上的五官,正在一点一点消失。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抹去。
眼睛。
鼻子。
嘴巴。
短短几秒,都没了。
整张脸变得光滑平整,什么都不剩,只剩一片惨白的皮肤,连刚才的抓痕也完全不见痕迹。
郝运突然浑身汗毛倒竖,想起碎片的名字:无脸。
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无脸啊。
郝运双手不受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不在。
吱—呀
车厢尽头的小门缓缓打开,两个穿着小丑服的人一蹦一蹦地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眼睛也是异常雀跃。
二人极其熟练又配合默契,一句话都没说,三下五除二,把女孩摔在了地上,血从头部汩汩往外流,他们丝毫不在意,继续一人拎着一只手,像拖垃圾一样,径直拖走了那个女孩。女孩脸着地,在地上摩擦着,肉和地板摩擦地声音在车厢内分外刺耳。
砰!
小门被重新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郝运僵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陈述默默地把她带到一个没人的座位。
列车依旧向前行驶。
咣—咣当—咣——
好像一口正在运送尸体的灵车。
郝运慢慢坐下,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她死了吗?”郝运压低声音问。
陈述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小门:“暂时不会。”
“为什么?”
“创伤碎片的目的应该不是死亡。”
郝运怔了一下。
“那是好事吗?”
陈述讳莫如深:“不一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可郝运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陈述见过的也许自己连想象都无法想象。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细小的抽泣声,郝运转头看过去。
发现是隔壁座位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女孩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肩膀轻轻发抖。手在不停地掐着自己的胳膊,已经掐出青紫的痕迹。
郝运犹豫了一下,起身打算过去看看,见陈述并未阻拦。便蹑手蹑脚地朝女孩走了过去,
“那个……”
女孩身体明显一僵,往里面缩了缩,没有抬头。
郝运继续问:
“你好,我叫郝运。你叫什么?”
女孩沉默很久,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郝运见女孩不想回答名字,没有强迫继续问道:
“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睡着了,就总是会被抓进来。”
“做梦?”
女孩再次点头。
郝运顿时明白了,女孩掐自己,大概是想醒过来。
看来陈述猜得没错,这些人都是被创伤碎片拖进来的。
过了一会儿,女孩忽然小声问:
“你第一次来吗?”
郝运有些意外女孩居然会搭话:“对。”
“那你最好不要照镜子。”
郝运一愣,继续追问道:“为什么呀?”
女孩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女孩有一张很清秀的脸。
真好看啊,真想毁掉啊!郝运突然猛地眩晕,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像有人把嘴贴在她耳朵里,用一根湿冷的舌头舔舐着耳蜗说出每一个字。
郝运咬了咬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女孩看着郝运,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镜子会说话。”
郝运:“?”
女孩双眼无神地开始回忆:
“它一开始会夸你。”
“然后慢慢地告诉你这里还可以更好。”
“最后……”
女孩声音开始颤抖,分贝有些拉高。
“最后你会相信它!”
“然后你就会变成刚刚那个女孩那样!”
女孩掐自己掐得更狠了,郝运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清醒,她忽然想到规则:
【请相信镜子里的自己。】
而眼前这个女孩却在告诉她,不要相信镜子。
相反的信息,谁是真的?
或者说,都不是真的?
郝运感觉想得脑子有点疼了。
刚进碎片不到十分钟,她已经就开始怀疑人生了。爱看电影跟实际体验是两回事儿,平日里郝运连剧本杀密室逃脱都不玩。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投诉,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自己虽说是想死,但也没想这么刺激啊!自杀的那么多种方式里凭借她专业水准,她只找省事儿,成功率高的。
陈述啊陈述!一会出去一定得问问他是不是诚心报复自己!
关键是,还出不出得去啊!
郝运气得咬牙切齿。腮帮子鼓鼓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陈述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心里默默发笑。
——
列车继续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终于出现了光亮。
不一会,光线越来越强,整个车厢都被映成血红色。
郝运忍不住朝窗外看去,只见远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仔细看才发现是一座巨大到夸张的马戏团,无数彩灯缠绕在帐篷外。她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帐篷。红白相间的顶棚高耸入云,气球漂浮在半空。还有连续不停的烟花。看上去热闹极了。
如果忽略刚刚发生的一切的话,真像是来旅游的。
郝运的目光缓缓向下,呼吸一点一点停滞。帐篷下有很多很多人,密密麻麻,
站满了整个广场,数都数不清。
他们穿着华丽礼服,戴着各式各样的礼帽,手里拿着门票,好像是等待开场的观众。
但问题是,他们没有脸。
所有人的脸,都是空白的。
没有鼻子。
没有眼。
没有嘴。
什么都没有。
几万名无脸观众安静站在那里,他们好像听到指令一般突然同时抬头看向列车。郝运下意识拽住陈述的衬衫,甚至忘记了呼吸。
旁边那个女孩突然开始尖叫。
嘴里不断重复:
“不要看他们!”
“不要看他们!”
“不要看他们!”
陈述眉头微皱,下意识向前一步,挡住了郝运。
郝运抬头看了看他,忽然发现,陈述脸色变得更白了,额角甚至渗出一点冷汗。
“你怎么了?”
陈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自己右手,郝运顺着视线看去,惊讶地发现他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圈红痕,像被绳索勒出来的一样,并且还在不断加深。
郝运试探地摸着陈述的手腕问:“是因为在碎片内部吗?”
陈述嗯了一声继续答道:“碎片主人在排斥我。”
“为什么?”
“因为它感受到了我的异常。”
郝运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陈述也不是万能的,他甚至可能比自己更危险。
因为整个碎片意识都在盯着他。那为什么还要带着自己进来呢?郝运不理解,但并没有继续询问,此时她只想赶紧找到一些解法。
哧——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有些按耐不住的兴奋:
“亲爱的乘客们,终点站即将到达。”
“请您迅速整理仪容仪表。”
“观众们已经等候多时!”
杀人灭口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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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脸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