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说这句话说的莫名的客气，就连她自己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客气得让柜台后的073都默默地咂巴了一口咖啡。
陈述觉得十分有趣，好像局里的空气都比平时轻了几分，身上的伤口也不觉得痛了，微笑到达眼底，回答道：“跟我来吧。”
郝运跟在陈述后面，他们需要穿过一条像隧道一样的长廊。
走廊很长，两侧全是窗户，外面是望不到头的树林。
没有天空，没有太阳。
郝运觉得奇怪，左手边是茂盛的、生机盎然的、一个比一个高大，
右边的，是一个比一个狰狞，像是张牙舞爪地在撕破些什么。
郝运越想越冷，不由得加快了些脚步，往陈述身边靠了靠。
陈述比郝运高很多，步子却迈得刚刚好，不快不慢，郝运察觉到陈述的体贴，感觉有些升温，不自觉地搓了搓自己的脸。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安静地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宇宙管理局比她想象得大得多。脚下永远是灰白色地面，走廊向远处延伸，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匆匆经过，更奇怪的事也出现了，仔细看的话，他们长得都和陈述有几分相似。他们看见陈述，会停下来打招呼：
“主任。”
“老板。”
“陈哥。”
陈述也都会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继续向前，场面一度有些诡异。
郝运渐渐发现，这里没有一个人关心陈述的伤，仿佛“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当然，每个人也都像赶着去处理什么重要的事，忙碌，疲惫，脚步匆匆。
终于，他们走到尽头，停在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
【宇宙运行监察中心】
门自动打开，陈述伸手示意让郝运先进去。
下一秒，她愣住了。她在这一路上凭借她曾经阅片无数的脑子，对陈述的办公室有无数种猜测：她以为会看到神殿、圣坛、西方古典主义雕塑风；性冷淡风，大落地窗，金属不锈钢之类的；再不济，圣洁的光，无尽的白。
结果都不对。陈述的办公室更像一座巨大的数据中心，无数块屏幕悬浮在半空，上面的数字疯狂滚动，看一秒都能感受到信息过载的程度。
电话铃声。
广播声。
数据更新声。
交织在一起，耳朵也不放过。
总之，一点气派和宁静也没有，甚至比073的回收部还要忙碌，连茶水间也没有，郝运想了想也是，陈述这个架势是不会摸鱼的，内心的疑虑悄悄地上涨了几分。这些都要他处理吗?但怎么这么忙碌，地球还是这个鬼样子呢？
莫不是……创造者也没辙了？放弃了？工作能力不足？
陈述看出郝运小小的脑袋藏着大大的疑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杂物，伸手示意：
“坐吧。”
郝运双手扶在椅背上，拇指反复摩挲着椅子。想了想说：
“所以——你就是神吗？”
陈述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郝运，轻声道：“算是。”
郝运看着陈述的脸，盯了半天，垂下了眼帘，盯着桌面悠悠道：
“那么神，为什么我们这么痛苦？”
“那么神，我们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那么神，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郝运，说着说着，眼泪悄悄地从眼角钻出，她用手背用力地抹去，抬眼看向陈述，平静地继续：
“那么神，你可曾听见我们的声音？”
陈述双手交握，目不转睛地看着郝运，看不出什么情绪。
下一秒，陈述右手朝着虚空一抬，一座许愿池凭空出现在办公室，刚才的数据屏幕和电子设备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求求您让我妈妈活下来。”
“我的身份证是：xxxxx，希望保佑我六级考试顺利通过。”
“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能不能让他喜欢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上帝啊，给我份工作吧。”
“阿弥陀佛，希望别再疼了。”
“希望我今天能撑过去。”
“希望明天不要醒来。”
声音层层叠叠，像海啸，像风暴。
郝运只坚持了十秒，就捂住耳朵，只见陈述还是平静如常，起身走向许愿池，用手捧起一捧水撒在空中。水在空中变成了透明的屏幕，上面显示：
【祈祷受理总量】999999999999999…999
【已响应】999999999999999…999
【未响应】999999999999999…999
【自动归档】999999999999999…999
数字庞大到令人失去概念，数据实时在运转，每一秒都在归档，都在受理，当然每一秒也都在增长。
“ 我懂了。”
郝运在这个世界刚刚发现的乐趣，就被眼前的震撼冲散了，眼神又暗淡了几分。
她仿佛死得更透了。
郝运想，如果世界是这样的，连神也没有办法，只能消失了啊。
郝运的手在不知不觉地变得透明。
陈述发现了郝运的异样，拯救与维护是他的本性，他用手指点了一下郝运的额头，顺便抬手关掉了许愿池。
原本这些压力他一个人承担就好了，早知道还是不带她来这里了。
只是在他刚从传送台出来的时候，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视线。
他在这宇宙管理局已经数不清多少年了，除了跟自己的分形相处，极少有人类灵魂出现在他面前。
难道，我已经要……陈述不受控制地想起来几个模糊的片断。
记忆中有个人，把自己的神识给到陈述，逐渐消失在虚空里，嘴上说着什么，但陈述记忆已经模糊了，声音如同被海浪吞噬。
此时办公室突然传来警报，电子数据屏幕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刺耳的红光同时亮起，整个监察中心毫无预警地进入紧急状态。
滴———
滴———
滴———
郝运的脸和记忆中人脸重合，同时在说着什么，郝运的脸在陈述眼前逐渐清晰，但说话的声音被警报声掩盖掉了。
滴———
滴———
滴———
“发现异常增长！”
“监测到高浓度创伤碎片！”
“请主任马上进行回收处理！”
陈述不能把郝运留在这里，郝运属于特殊滞留状态，稍有不慎也会变成意识碎片，永远消失在宇宙虚空里。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快！各组准备，主任随时准备进入高危案例。”
郝运逐渐回神，脸色微变。
“什么情况？”
电子屏幕上此时又弹出：
【今日新增高危创伤副本：247】
【待处理：9813】
郝运微微皱起眉。“这又什么意思？”
陈述看着那些数字。
声音很平静。
“意思是。”
“今天又多了二百四十七个。”
“什么东西？”
“创伤。”
陈述被郝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逗笑了。
他卷了卷袖口，仍是面带微笑道：“来不及解释了。”
只是转身脚步加快地，朝门口走去。
还是优雅地朝着门外伸了伸手：“请跟我来。”
郝运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上了陈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自气恼道，都差点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我要想办法关掉这个世界。
陈述微微侧头，把郝运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上扬了无人察觉的一点点。
监察中心最深处有一部，一路向下的电梯。
二人隔着一肩的距离，在电梯里沉默着。
电梯不断下降，数字从一层，到负一层，负十层，负一百层。
然后屏幕上没有了显示，电梯还是在不断下降。
郝运终于忍不住，先行打破沉默。
“我们在去哪？”
陈述淡淡回答：
“宇宙的最下面。”
说罢，电梯门缓缓打开。
下一秒，郝运被眼前的景色震惊。
眼前是一片海，无边无际，无上无下。
这是一片由光组成的海，无数发光碎片漂浮其中，像是亿万颗星辰。
浩瀚，安静，伟大又孤独，就像陈述一样。
“这是什么？”
良久，郝运轻声问。
陈述望向这片海，眼底藏起一些落寞，沉默许久，回答道：
“创伤之海。”
他望着那片海，声音有些疲惫。
郝运这才想起来，陈述好像刚从这里出来不久。她眼睛扫过他身上的伤口，伤口确实在逐渐愈合，只是衬衫上的血渍还未来得及处理。
郝运盯着那些血迹出了神。
她想，神的心里也会有创伤吗？
这时，陈述的声音缓缓响起：
“人类每一次剧烈的精神创伤。”
“都会留下意识碎片。”
“大部分会消失，会愈合。”
“小部分会留下，会共生。”
“极少数，会开始生长。”
郝运的眼神凌厉了几分，问道：“创伤，还能生长？”
陈述抬手，海面翻涌。
其中一枚碎片微微泛红，缓缓朝着二人飞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停在虚空中，像是一个投影仪，在播放着一段记忆：
一个女孩站在教室里，好像在尝试举手回答问题，没人理她，同学们不怀好意地窃窃私语。
一次。
两次。
三次。
没人理她，她继续举。
四次。
五次。
六次。
老师没有看见，同学看见了嘲笑她。
直到第十一次，她慢慢放下手。
记忆结束，重新变回碎片，落入海中。
郝运胸口忽然疼了一下，说不上具体的原因，只是觉得难受。
陈述轻声说：“这是一个女孩十年前形成的创伤。”
“还活着。”
郝运怔住，“这种类型很多吗？”
陈述抬手，整片海都亮了起来，无数碎片同时发光。
那一瞬间，郝运头皮发麻。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片海，这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泥沼，有人出得去，有人一辈子陷在里面，有的人还要被沼泽里的藤蔓二次绞杀。
时间转瞬即逝，刺耳警报再次响起。
滴———
滴———
滴———
整片海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一道黑色裂缝缓缓出现。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S级创伤碎片入口准备就绪。”
“编号A-013。”
“前序准备完成。”
“命名已完成。”
短暂沉默后，广播再次响起：
“碎片名称——”
郝运全神贯注地听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随后，那几个字悬浮在裂缝之上。
【无脸象】
【第十三号创伤碎片待回收】
裂缝缓缓打开，逐渐侵吞了创伤之海，迫不及待地向陈述和郝运展现着全貌。
铁锈味，粪便的腐烂味道扑面而来，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随之，郝运听见了诡异笑声。
是很多、很多人的笑声。
兴奋。
尖锐。
充满恶意。
像正在观看什么有趣的表演。
裂缝深处，隐约出现十三个铁笼，整齐排列，前面的铁笼空空荡荡，只有第十三个铁笼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抬起头。
郝运定睛一看，那是一头小象。
不对，是一头没有五官的，脸中央只有一条没精打采的灰色象鼻。
它静静爬在地上，笼子里很脏，像被遗弃了很多年。
监察中心彻底安静，有人工作人员低声开口。
“无脸象……”
“已经成长到S级了吗？”
“怎么会这么快？”
陈述看着裂缝，眼神第一次变得凝重。
一道机械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人类灵魂存在。】
【资格认证开始。】
【郝运。】
【认证通过。】
【共情阈值：异常。】
【创伤共振等级：极高。】
【符合进入条件。】
陈述笑了，他果然没看错人。
郝运愣住，怎么感觉自己跑了会儿神，就要被卖了，虽说自己确实不想活了，也没同意要进去到这种地方啊！
“？？什么意思？”
陈述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且真挚：“我需要你。”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表达情绪，像人一样的情绪。
郝运有些疑惑：“为什么？”
陈述看向裂缝，声音很轻，很认真地说到：
“因为我只能看见创伤的形态，从而能压制和稳定。”
“但我看不见它为什么疼。”
“而你可以。”
裂缝另一端，马戏团灯光缓缓亮起，无数观众的笑声越来越近，味道也越来越难闻，陈述站到虚空之中，再次朝郝运伸出手：
“怎么样，要来帮我吗？”
“你不是想关掉这个世界吗？”
“处理掉这些，宇宙才真的有可能被关掉。”
郝运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惊讶陈述竟然知道她的想法。她本以为在办公室里，陈述是没有听到的。
想到这里，噗嗤一声，郝运笑了出来，她觉得自己蠢蠢的。
他是神啊，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很正常吧！以后要小心行事了。
坚定了郝运进去的信念的，不是陈述的请求，而是她听到了脑海中的声音，不是来自裂缝，而是在直接在她脑海里的。又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带着哭腔在颤抖，像快要消失了一样。
她说：“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郝运猛抬起头看向铁笼深处那头无脸象。与此同时，那条长长的鼻子，也正穿过栏杆，朝她缓缓伸来。
像在求救。
又像在寻找什么。
郝运深吸一口气，一把拉住陈述在半空中的手：
“我来了！”
郝运：这算诈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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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创伤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