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说完，整个大厅鸦雀无声，虽然她的声音并没有很大。
“经……理……”
男人听到这两个字，终于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对待眼前的“客户”。松了松领口，紧张道：“那个，您先消消气，我们先来这边沙发坐一下。”
郝运攥着拳头，胸脯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男人的眼睛，想寻找出些什么线索。
表面上，男人脸上仍然保持着专业的微笑。其实内心无比忐忑，心想这下完了，不会要惊动老板吧，最近老板气压可是有点低，别让我摊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您这边请。”男人再次微微欠身，一手背在身后攥紧了拳头，一手五指并拢坚定地指向沙发，眼神清澈，他希望只要够坚定，郝运就一定会被说动。
就这样二人僵持了一分钟，茶水间也就这样安静了一分钟。
这场对峙以郝运坐过去宣告结束，茶水间也终于恢复了一些窃窃私语。但注意力基本都在沙发这边，郝运对此心知肚明。心想果然不管是个什么玩意儿的世界，投诉就是好使。
早能投诉就好了，她对这个世界“颇”有微词。
男人扫视了一圈监控，坐在郝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微微俯身，声音有些小地说道：“郝女士，您具体想要投诉什么呢？我这边先看看能不能帮您尽量优先处理，这样也能节省您的时间。”
郝运一眼看破男人的小心思：“073是吧，你有名字吗？”
男人察觉来者不善，坐直声量正常地回答：“您叫我073就可以。”
郝运朝073这边挪了挪，朝他勾了勾手，故作神秘道：“我不同意，你们也没办法把我送回去，对吧？”
073嘴角不可见地抽了抽，微笑回答道：“理论上，是的。”
郝运听完，往后一仰：“那正好，那我有的是时间。”
073再次松了松领口，有些紧张道：“但是，您的滞留状态越长，灵魂会稀薄，最终可能会无法再次转生。”
郝运破涕而笑，忍不住鼓起了掌：“好啊！请务必让我滞留，我是不会和解的，啊，不会同意的。我一定要投诉。”
073调整了一下呼吸，突然站了起来，“您稍等一下。”
他转身看看了电子时钟，平时老板这个时候可能就会出来了。他痛心疾首，自责自己怎么就绞尽脑汁地让这个祖宗攥了漏洞。
地球人还是心眼子太多！
然而与此同时，郝运望着073失落得要滴出水来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
宇宙管理局，呵呵，还是欠练。
随便发派你去地球哪个机构的前台上几天班，都不会是这水平了。
郝运一边想着怎么鼓秋073去地球度化度化，一边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好久没这么有活力了。自己上次这么使坏还是，告诉正在减肥的老爸，她和妈妈背着他偷偷吃了炸鸡。思绪飘到这里，郝运眼里刚有的一些光彩，又灰暗了下去。
“郝女士，您先填一下表格。”
想得太出神，郝运竟没察觉073已经回来了。郝运把头扭向另一侧，不动神色地吸了吸鼻子，稍微抬高了点声音说，“什么表啊？我要见你们经理，负责人，宇宙负责人。“
073专业地回到道：“您先填表，填好后我们需要上交督察部审核评级。”
郝运伸手接过表格，仔细阅读。
《宇宙运行问题反馈表》：
投诉类型：
□天灾
□疾病
□贫困
□孤独
□生离死别
其他
郝运心想，这个073短短拿个表的时间有了一些长进，开始学会层层审批了。于是，郝运盯着表看了三秒，又盯着073看了三秒，把073看得有点紧张。然后直接翻到背面，大手一挥，写满了几个大字：
全—部—有—问— 题。
写完后，直接啪地一声拍到桌面上，面带微笑：“我要见负责人。”
?郝运知道的，投诉最讲究一个【跳帧战术】了，顾名思义，无论对方说什么，你都跳回上一秒，也只重复上一秒。坚持你的诉求，有志者事竟成。总有一方得先妥协。肯定不是她，那么会是谁呢？
郝运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乐在其中了。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有意思，至少再也不回地球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反正她就觉得自己在地球的日子都是灰色的，从初中开始一点一点褪色，直到爸爸妈妈出事，是一点留恋也没有了。
郝运也想过，如果自己有个挚友会不会不同，有个恋人会不会不同？
不知道，反正是身前事，她也懒得想了。
她很佩服在地球能够乐在其中的人，很佩服自己的爸爸妈妈，日子很苦，但是总能找到一些小乐子让生活有些甜味。发呆的时候，她就老在想，是不是自己脆弱啊，老一辈们怎么坚持的呢？大家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郝运不知道，郝运只是一味佩服。
073在郝运眼前晃了晃手：“郝女士？郝女士？”
看到073有点惊讶的双眼，郝运这才知道自己又跑神了。
奇怪，自己原来跑神也没有到这么专注到听不到旁人说话呀，这地方……
能让人进入心流！郝运再次坚定了自己要留在这里的决心。
073又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她，有些绝望地说：“负责人很忙。”
“我也有空啊。”郝运小手一摊，摆出一副真诚又善解人意的样子。
073：“……”
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真是出师不利。
073隐约想起他看过的一条死亡案例里，死者生前还专门看了黄历，下次上班他也打算看看地球的黄历，别再遇到这么棘手的人类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073终于还是决定上报。再不上报估计也要被老板自己发现了，于是他毅然决然地把双指按在发声的位置，说道：“申请转接管理层。”
空气沉默几秒，从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还有一个和073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的迷你投影出现在了桌子上，只不过工牌的编号有变化，是075。
“理由。”
郝运双眼放光，尽管看了那么多科幻片，仍然比不上亲眼所见。觉得眼前的景象十分神奇的郝运，丢弃了地球素质，用手悄悄地戳了戳桌子上的投影小人。
073深深地剜了郝运一眼，有些无语但又不失专业地回复道：“用户投诉。”
“什么级别？”
“全部有问题。”
那头也沉默了。
双方足足沉默了五秒。
然后挂断了，郝运觉得075号小人消失前白了自己一眼。
滴———
无尽的忙音，回荡在茶水间。
“督察部挂了。”
郝运点头老练地回答道：“正常。”
073一脸天真：“为什么？”
郝运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桌子上的投诉表，声音冷了许多道：“因为很多问题解决不了的时候，人都会选择假装没听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冷漠，冷漠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像小孩子一样好奇075的人。073有些困惑，但并没说话。
因为他发现，脑子里出现的困惑和每天看死亡案例时出现的困惑是一样的，他有好多不明白的事，不明白为什么视频里的地球人有时候明明上一秒还快快乐乐的，下一秒就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宇宙管理局的他们，每天只是简单的处理事务，然后观看研究视频，偶尔觉得好笑会笑一笑。
诶？奇怪，为什么宇宙管理局的同事们好像从未出现过郝运和其他地球人类脸上一样的表情呢？那是什么意思呢？
073越想脑子越乱，好像有什么数据卡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远处茶水间传来一阵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这个绝！”
“我给满分！”
郝运皱眉大概已经熟悉这里的节奏了，转头望过去。
电子屏果然已经更新：
【本月最离谱遗言TOP10】
第十名：
“老于，我电脑浏览器记录记得帮我删一下，务必。苟富贵。”
第九名：
“兄弟，我密码是前任生日。”
第八名：
“宝贝！别告诉我妈我是被驴踢死的。”
……
第一名：
“外卖到了别打电话，你吃了吧。”
茶水间里笑成一片,有人甚至笑得拍桌子。
郝运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里也开始有点灰暗了。
她咬了咬拇指，眼神冷淡，突然转头问073：“他们每天都这样？”
073有点被吓到，乖巧点头，斟酌道：“差不多。”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郝运伸手指向那块电子屏，看都没看一眼。
“那些人死了，然后你们把他们的死亡做成排行榜？”
“嗯。”
“再拿来当笑话讲？”
073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不是当笑话，是案例，但确实也很好笑。”
郝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骂哪个部分，看着073清澈的眼神，郝运决定擒贼先擒王，不跟小喽喽一般见识，最后憋出一句：
“别学他们。”
073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默记录，不管案例多好笑也不能笑。
郝运环视一周，她刚到这里估摸也就半个小时，她还没来得及琢磨，她忽然发现，这里的员工好像不太正常，你说他们邪恶吧，好像又不是故意的，好像是天真的愚蠢？还是他们只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死亡？
习惯痛苦？
习惯把一切归档？
录入、统计、分析、批准。
一切就只是个 “系统运行正常”？
也是，就像医生每天要面对死亡，警察每天要面对犯罪，火葬场每天要烧掉不知道多少具干瘪的遗体。
当数量大到某个程度以后，人会失去感觉吧。
更何况这里呢？已经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想到这里，郝运忽然有些发冷。
因为她发现，也许这里没比地球更有趣，而是比地球更可怕。
滴——滴——滴——
大厅中央忽然亮起一道红光。刺耳警报响起，打破了郝运的胡思乱想。
电子屏上跳出一行字：
【高危案例结束】
【传送准备完成】
【接收中】
下一秒。
轰隆隆——
脚底有一些震动感，桌子也有轻微的震动。
整个大厅像有地铁从底下经过一样。
所有人同时抬头，茶水间里的笑声停了，073也站了起来。
郝运有些好奇，也跟着站了起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亮了起来，蓝白色光芒疯狂闪烁，像在传输着什么。
不一会，
只见一个人影从光里跌出来。
砰——
重重摔在地上，鲜血顺着平台边缘蔓延开来。
郝运有些惊讶，因为周围的白衬衫们包括073都很冷静，又是一个习以为常。
那是个男人。
很年轻，黑色衬衫几乎被血浸透。
手臂。
肩膀。
额角。
全是伤。
像刚从战场爬回来。
大厅里仍然没有人上前帮他，所有人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像已经见惯了，那人用手臂撑着，勉强调转身体坐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呼吸很重，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全部的空气都吸进去。
时间过去了十几秒，他终于抬起头。
眼神有些空，不不是空，那分明是刚从一个极漫长的梦里醒来，还没分清哪里是真实。
郝运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因为她每天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是这种眼神。
茫然、疲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男人坐在那里，很久没动，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忘记什么。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
郝运看到那种眼神突然消失了，就像是按了一下开关。
他扶着平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转身朝这边走来。
鲜血滴在地面，没人阻止，也没人搀扶，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幕。
郝运终于看清了他，男人很高，很结实却又说不上来的孱弱，一件普通的黑衬衫在他身上，仿佛让他能够随时不知不觉地隐藏在人群中，黑暗里，你能想象他出现在生活中的任何场景中，男人的眉眼很温柔，眼睛更是比郝运见到过的人的眼睛都要清澈，清澈到像是一汪碧绿色的泉眼，但又有洗不掉的，深不见底的忧伤。
这个人不一样。他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虽然仔细看他跟073好像有六分相似。
此时073已经站直身体，语气比刚才郑重许多。
“主任。”
郝运瞳孔震惊：？？主？人？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落在郝运身上。温柔但冷漠，在看郝运，但好像又在穿透郝运。
大概停顿了一秒。
“投诉世界的那位女士吗？”
“……”
郝运差点想翻白眼，这消息传得这么快吗，郝运看到帅哥，为自己先前的表现，觉得稍微有些后悔。
于是，郝运自己清了清喉咙喉咙，补充道：
“对，我要见负责人。”
郝运话一出口，感觉实在温柔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有些懊悔。不自在地瘪了瘪嘴。
难道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真没出息！！！帅也不行，我自会公事公办。
男人将郝运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柜台那张投诉表上，看见那行字：全部有问题。
他看了很久，久到郝运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听就知道很久没休息过。
但莫名地有说不上来的宁静和有安抚的能量。那种宁静，好像是一棵在古寺里活了千年的树。
“我叫陈述。”
“你想问什么？”
大厅安静下来。
电子屏停止滚动，茶水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看了过来。
郝运呆呆地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可真正见到这个人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消失了。
想了半天，从嘴里挤出来了一句话：“这个世界是你设计的吗？”
陈述看着她，沉默良久。那种宁静感又在莫名地传递在这个空间里，这次多了许多疲惫和悲伤，仿佛空间湿度在增加。073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自己的柜台里。
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回答道：
“算是。”
郝运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沙发，让自己回到主场位置。
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至极的微笑。
“很好。”
“那我们聊聊。”
陈述：？？我什么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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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要见你们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