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郝运的第八次自杀了。
“妹子,妹子,你不要想不开啊!人生还是有希望的!”
谁成想,天公不作美,她被一个同样来这里自杀的大哥给救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郝运本来想义无反顾就往河里深处扎。
奈何这大哥力气大,水性好。
硬是把郝运给抗上岸了。
“妹子,不瞒你说,我今天是来了结自己的,但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救你就是我的使命。也许上天让我经历这些事都是为了让我看到更多的人在受苦,我并不孤单……”
大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滔滔不绝。
半个身子不经意地挡在郝运身前。
而郝运一边听着,一边直勾勾地盯向那绿不见底的河。
仔细看地话,你会发现这双眼死气沉沉但有微弱到难以捕捉的一丝微妙恨意。
好恨呐,为什么死都不让我死痛快。
我赶着去世啊!大哥!!!!
郝运双手胸前环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顺便甩甩了自己进水的耳朵微笑道:“大哥您贵姓?”
她企图打断一下大哥的施法,但脑瓜子里还是嗡嗡的:
【这人怎么说变就变呢!】
【能不能别说了,我真的不想把你也推下去】
【我关键也推不动啊,我只是想死,不是想犯罪!!!!】
郝运,越想心理越变态,但是嘴角还是自然而然地偶尔微笑附和,毕竟职业假笑28年,老肌肉记忆了。
大哥有些惊喜地回道:李!木子李,叫我李杰就行。
大概是不觉得郝运想理他,李杰担心空气越安静就越容易想不开,顺势又展开了知心大哥模式。
李杰:我那个什么吧,就是来这边跑滴滴,大城市嘛赚得多点……
郝运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有耐心。她把蓝牙耳机,从兜里偷偷掏出来,塞进了耳朵里。
靠!还能用。
“蓝牙自动连接。”
不愧是牌子货,还是有点防水功能的,郝运美滋滋地听着歌神游千里。
与此同时,大哥还在滔滔不绝,终于两个小时过去了,大哥决定拉着郝运去撸串,两人还加了微信。
李杰信誓旦旦地说:“有什么问题别自己担,来找哥。咱们这属于过命的交情了。”
郝运标准八颗牙微笑。
“好,没问题。”
两人撸了快三百多块钱串,当然估计得有三分之二点五都是大哥自己炫的。
终于各回各家了。
郝运回到家第一时间打开手机:
微信——找到新添加好友【平凡之路】——免打扰。
郝运在床上摊了一会,又开始了复盘。
这次选择了一个极其偏僻的运河,她经过精密地实地考察选择了这块风水宝地:
1.此地平时人流量极少,不会被人见义勇为;
2.生态也不是很好,不会造成环境污染,虽然她不污染,别人污染;
3.水够深,还有水草,大概率是会在跳下去的时候缠住她;
4.还选在了冬季,还选在了半夜。
当然没有实地考察的调研都是耍流氓。
郝运甚至还在正式实践前,用了一个等身的人偶,绑上了和她体重一样的配重,进行了精密的实验。连入水的姿势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但还是失败了,究竟是出什么问题了呢!
郝运不语,郝运只是一味地看着她爸爸妈妈的照片,“我知道你们不想我这样,但是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啊,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郝运的爸爸妈妈努力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被郝运说服,前几天出去旅游,享受一下人生。
却出了意外,抢救无效,过世了。
那一刻,郝运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仿佛全家的运气都给了她,关键是除了死不掉,也没什么别的运气。
28岁了肄业在家,说好听点在家里蹲照顾父母,说不好听点就是啃老。
决定在家之前,郝运学历不差,简历也投,班也上过了。但是说不好为什么,总是三天两头进医院,查也查不出毛病,有经验的医生说,估计是心理疾病建议转到精神科。
最后查出来了重度抑郁,于是妈妈就哭着说,没事儿,咱们在家待着,哪也不去了,爸爸妈妈养你一辈子。
郝运听了这话,当天久违地哭了,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不敢让爸妈听见。她觉得自己没用,不想得到了父母的接纳,还给他们添加不必要的情绪负担。于是,第二天强打起精神来,准备重返职场,这次还真的坚持了很久,还拿到了第一笔项目的奖金。
于是才有了给爸妈的死亡之旅。
不知道什么时候,郝运已经躺在了地板上,抱着爸爸妈妈的相框,蜷缩着。
房间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郝运该卖的都卖掉了,该送的都送掉了。她感觉很安心。
三、二、一、起!
蹭的一下,郝运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站了起来,把相框放回原位,再次打开了电脑。
为了死的透透的,不像前几次一样。
这次她准备做她人生中最后一个ppt,就是为了确保她一定要万无一失地躲过命运的倒忙。
咚咚咚,敲门声在整个房间回荡。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郝运起身,接过外卖,拿出一盒摆在了爸妈的照片前。顺便给爸爸倒上了他最爱喝的汾酒。
郝运,一边吃着波士顿龙虾,一边吐槽。
“真不知道这么贵有什么好吃的,还是烤冷面好吃。”
随后,她义愤填膺地在电脑上敲着她的《死亡可行性分析报告》,并且着重复盘了上几次的失败经验。
死亡都要被打回来重做,实在是太让人无语了。
上班要受老板的鸟气,想死也要得到神的审批吗?
郝运越想越气,抓起酒瓶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如果真的神在,为什么他们听不见呢?”
写到一半,给自己气到不行,郝运抓起医院给她开的药胡乱塞了一嘴.
吃饱喝足,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郝运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郝运揉了揉眼睛,内心有一丝窃喜。
难不成,她死了???
爸爸妈妈我来了!!!
郝运还没来得及乐,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醒了?”
郝运一下子泄了气,不会又赶巧那家正好失火,把全楼的人都给救了吧。
她很不耐烦地睁开眼,然后呆住了。
她扫视一圈,发现头顶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没有急诊室的消毒水味,不是病房!!
肯定也不是她家。
那是一片高得看不见尽头的穹顶。
银白色。冰冷。所有物件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感觉比她还抑郁。
像某种巨大机器的内部,有一种奇怪的金属气息,她躺在一个圆形平台中央。
平台边缘不断流动着蓝色光纹,好像是心电图。
滴—滴—滴——
滴—滴—
郝运听着烦,一把薅掉了身上有的没的全部的管子。
终于安静了,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郝运下意识坐起来。
那个声音再次从门口响起,有些催促。
“醒了?请您移步这边。”
郝运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摸到门口,偷偷掐了一下自己。
诶不痛了!
于是壮着胆子迈出了门,
只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穿着白衬衫,戴着工牌:
回收部,编号073。没有别的信息了,极简到没有任何设计,非常冷淡。
正如男人的脸,男人没有抬眼。
盯着面前摆着的电脑,用鼠标点来点去,手里还拿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看上去像任何一个写字楼社畜。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看起来不像写字楼。
“这里是哪儿?”
男人低头敲键盘。
“宇宙管理局。”
郝运沉默两秒,在消化着信息。莫名觉得没按照自己精美的ppt计划着去死有一丝遗憾。
“哦。”
男人继续敲键盘。
“姓名。”
“郝运。”
“年龄。”
“二十八。”
“死亡方式。”
郝运咽了口唾沫,眼前滑过一丝精光。
“咳咳,什……么?”
男人抬头。
“死亡方式。”
她死了吗?她成功了吗!
“药物…?”她试探着,生怕说不对,会发生什么。
男人难得的有了表情,是冷漠,也是不耐烦。
“药物导致窒息,对吧。”
郝运赶紧附和:“对,没错就是药物窒息。”
男人继续问,“第几次了?”
郝运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怎么知道的,但是嘴巴比脑子更诚实,“第九次。”
男人点点头,像是在填写什么快递信息。
“好的,感谢配合。”
打印机忽然开始工作———
咔———
一张表格被吐了出来, 男人撕下来递给她。
“填一下。”
郝运接过。
低头。
表头写着几个大字:
《非正常死亡申请归档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表格将永久录入宇宙生命管理系统,请如实填写。】
郝运看了三秒,抬头看向他。
“什么玩意儿?”
男人抬眼看向郝运,藏起一些厌烦,努力耐心解释。
“自杀归档。”
“每次都要填,然后申请批准。”
郝运:“……”
男人:“请问您还有什么问题?”
郝运:“你刚才说批准?”
男人:“嗯。”
郝运:“意思是我还没死透?”
男人:“是的,需要批准,并且要评估您的自杀资格,因为您频繁自杀,且申请都未通过。”
郝运瞪大眼睛,强忍怒火,尽量不咬牙切齿地挤出微笑。
“那么我能斗胆问一下,为什么没通过吗?”
男人听到这里,眼神有些灰暗,“因为,去年大概处理了八十多万份。宇宙管理局内部评估结果不合格,严格控制自杀审批数量。监督机制变了。”
郝运低头看看表,手微微攥紧了些,又抬头看看他。
但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
郝运只觉得可笑,自己理应为这死后的世界感到新奇,却只是先被这跟地球如出一辙的行事作风给气笑了。
没想到在这里,想办事儿还是得低声下气。
正当郝运想耐着性子跟他理论,准备以自己在地球精神科的诊断证明为由,说服男人给自己通融通融。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很大,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
郝运转头望去。
不远处果然有个开放区域。
几个人围在一起喝咖啡,大概率是公司茶水间,
“你们过得还真不错嘛。”
正当郝运嫉妒而面目全非之际,
叮—————哒————
声音从一个挂在头顶电子屏悬传来,上面滚动着一行红字,房间瞬间安静。
大家的目光纷纷都朝着同一方向望去。
【本月最离谱死法TOP10】
第十名:
被自家鹦鹉吓到摔下楼梯,死亡。
第九名:
边吹头边泡澡,吹风机不小心掉进去,死亡。
第八名:
挑战生吃河豚,结果毒腺没剃干净,死亡。
……
第一名:
拍照打卡自拍坠崖,死亡。
后面甚至还显示观看数量。
郝运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忽然问。
“他们在干什么?”
柜台里的男人说。
“午休。”
说罢,他顺便摆上了,暂停服务的牌子,准备朝茶水间走去。
郝运顺势跟着他,
“他们在笑什么?”
“视频。”
“什么视频?”
“死亡案例。”
郝运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持续了十秒。
然后她笑了。
先是很轻,接着越来越大,笑得肩膀发抖。
柜台男人有些茫然,大家也都瞬间安静下来,仿佛现场的视频更有看点,齐刷刷地看着郝运。
“你怎么了?”男人有点担心地问。
郝运抬起头,眼睛通红。
脸上却还挂着笑。
“我只是忽然觉得。”
“原来死了以后世界也是一样的烂。”
男人认真想了想。
“严格来说,你还没正式死亡,属于特殊滞留状态。”
郝运:“……”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问。
“那我能问个问题吗?”
“可以。”
郝运看向茶水间。
看向那些把死亡案例当视频观看的神明。
看向那块滚动着死亡排行榜的电子屏。
看向眼前这份归档表。
最后轻轻开口。
“每四十秒就有人自杀一次。”
“每天都有人撑不下去。”
“有人求救,你们不救。”
“有人想死,你们不批。”
越说越气,眼泪差点要流出来,只好停顿一下。
声音越来越轻,但牙关咬紧道:
“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只是觉得好笑吗?只是当做消遣吗?”
空气安静下来,柜台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的笑声还在继续。
男人想说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
电子屏依旧缓慢滚动。
咔哒—咔哒—
像某种永不停机的流水线,每一声,就是一个人,哦不对,也可能是一家人。
啊,这个世界真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烂透了啊。
郝运第一次这么有精气神,她感觉愤怒像是给她打了气一样,她急于找个地方泄泄愤。
片刻后,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咖啡,加了勺糖,准备回到岗位上。
又抬起头,公事公办地回答。
“我们只是处理数据,系统运行正常,不正常,就不批准。其余的不是我们部门的工作。”
郝运看着他,足足看了一分钟,她握紧了拳头,深呼吸。
不行,我不能为难打工人。
然后缓缓点头,偷偷揉了揉眼睛。
深呼吸道:“好。”
她把归档表折起来,放进口袋,站起身。
“那你们经理呢?”
男人愣住,作为宇宙管理局的前台的他,很少能听到这种要求,大部分来访者都没有郝运这么清醒,也没这么执着。毕竟大部分人类个体还处于对于身后世界的震惊中,安抚部会出手解决,还轮不上他。
“什么?”
郝运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关节声。
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跟他老板还有一拼的寒气,努力地恢复状态。
“那个,我们这边……是没有权限的……”
郝运听到这种话术就烦,反正都到这里了,她也没有丝毫的顾忌了。还没等男人说完,脸上露出了礼貌又变态的笑。一字一字,咬着牙往外蹦:
“我—要—投—诉。”
“顺便问问。”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设计的这个世界。”
不想活了 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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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九次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