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台下观众的掌声也越来越热烈。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暗了下来,只剩一束惨白色的聚光灯照在三个人身上,三个女孩的眼神充满惊恐,嘴上也还没停下来,反复地重复着:
“我不敢了。”
“我不敢了。”
她们依旧背靠背站着,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舞台上走来走去,聚光灯就这样追着照着她们,让她们无所遁形。
咔嚓-----
其中一个女孩的腿断在了台上。
是她们突然一个踉跄,其中有一个女孩没站稳,导致她们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瞬间压在了一条腿上,承受不住负荷,所以断了。
团长老师站在舞台边缘,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多么伟大的艺术!多么完美的作品!】
掌声雷动,盖过了女孩惨叫的声音,女孩欲哭无泪,已经在台上昏死了过去。
无人在意台上发生了什么,无数无脸观众只是一味疯狂鼓掌,团长老师也只是一味地抬手示意大家鼓掌来得再猛烈些。
郝运突然觉得莫名地烦躁,烦这个碎片意识,烦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烦这个团长莫名其妙的两根须子。郝运只想把他一把薅下来,然后踩在脚下爆汁!
她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打断:“停!”
掌声戛然而止,团长老师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刺向郝运。其余两个女孩嘴上还不停念叨着“我不敢了,我错了”之类的话。
郝运看向她们又看向团长老师:“看不懂。”
团长老师愣住,似乎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他不怀好意地突然飞到台下,走到郝运跟前。
一旁的陈述警惕地看向团长老师,随时准备战斗。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团长老师的两个须子不断在靠近郝运:“这位观众具体是哪里看不懂呢?”
郝运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哪---里---都---看不懂。"
气得团长老师两眼发直。郝运心想,成了!看来有戏。果然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自己在意的事情,就害怕别人评价。
越在意什么,就越放不下什么。
郝运一鼓作气:“不知道哪里伟大了。不然你给我讲解一下?”
团长老师僵硬地嘴角一抽:“好啊,真正伟大的作品是会自己说话的,我们让作品自己来告诉这位......”
他摆动着须子显得十分焦躁,但是故作淡定道:"勇敢的观众吧。"
呵呵,原来害怕被奇袭,那他也不是无坚不摧的,郝运信心大涨。
陈述在一旁放松了下来,准备看戏。心想果然是能大闹宇宙管理局的她,什么事儿她做不出来呢。
看着台上的女孩奄奄一息地正要开口,郝运灵机一动道:“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又能动了,直直地指向团长老师,慢慢开口说道:“我要团长老师亲自讲解,为什么你说,这个是最伟大的作品,谁主张谁举证!”
团长老师无语的须子都要掉了,但郝运坚信她卡到了bug。
果然过了一会团长老师不情不愿地开口道:“最左边那个女孩,说过林半夏,整天特立独行,以为自己是谁啊。
中间那个说过,林半夏说像鬼。最底下那个说过,她肯定有病。”
团长老师越说越激动:“你不觉得很美妙吗?我实现了她们的愿望!”
“既然她们喜欢小团体霸凌别人,那就把她们永远永远地缝在一起。她们不是喜欢说话吗?现在,她们的耳朵永远是彼此最忠实的听众。”
说完,团长老师很不屑地看了眼郝运,自顾自地欣赏起自己的作品来:“这可是我参考地狱三头犬Cerberus做的造型呢,真是没有艺术修养。好了好了我们继续吧!”
话音落下,台上的女孩们瑟瑟发抖,认命地等待着下一轮折磨。
郝运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就这?”
团长老师刚要回到舞台上的脚停留在半空,惊讶地回头。
郝运撇了撇嘴:“根本就是放屁。”
陈述顿时瞪大了眼睛,暗暗庆幸,看来她对自己还算客气了。
团长老师突然飞奔过来死死地掐住了郝运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说什么?”
郝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道:“你就是这么对待观众的?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陈述实在是佩服,人怎么能做到这么临危不乱的。
团长老师确实感觉自己有失分寸,慢慢地松开了郝运。
“这根本不是艺术,是你自己的包装,是你的自我厌恶。”郝运优哉游哉地说道。
团长老师的眼神里突然出现了一丝闪躲,台上的女孩们的缝线也在逐渐开始松动。
郝运继续强力输出:"听不明白吗?"
“简单来说,就是你恨你自己。”
“是你吧,林半夏。”
郝运的声音回荡在马戏团里,团长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紧接着,他的眉心、胸膛、四肢同时传来清脆的骨裂声。
他的整个皮囊像被吸干水分的枯树皮一样向内塌陷,而高中生模样的林半夏从这具干瘪的躯壳中,如同新生一般撑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林半夏淡淡开口。
“我猜的。”郝运没正形地回答道,神态像极了她爸郝大哥。
“你啊,就是对自己太严格,你们娘仨之间只有你最恨你自己,所以我觉得会认为这个作品伟大的,也只有你了。”郝运学着爸爸跟朋友们说话的模样,继续开导着林半夏,她估计这就是解开这个碎片意识的关键了。
林半夏:“可是她们不应该受到惩罚吗?”
郝运继续说:“背后议论别人确实不对。但你真的是想惩罚她们吗?还是想惩罚你自己呢?”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永远让这样三个人留在你的世界里,不断辱骂你,就没人再能伤害你了呢?这只是你的防御机制罢了。”
“你以为的伟大的艺术品,只是你圈养的自我攻击的工具,这是你的自我折磨,是你以为的唯一能掌控命运的方式。”
林半夏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可能是在哭。
郝运和陈述对视了一个眼神,继续说道:“不要把所有罪都算在你自己的头上,好吗?”
轰——
舞台剧烈震动。
舞台上的三人身上的针线忽然绷紧,像有什么东西凭空提拽了起来,本来昏死的女孩发出了惨烈的尖叫。
陈述突然站了起来。
这是进入碎片以后,他第一次主动出手。
郝运愣了一下:“陈述?”
陈述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三连体女孩,眼底缓缓浮现绿色的光芒。
【权限确认,档案调取,开始播放。】
陈述的脸上毫无波澜,但裸露的手腕和侧颈已经开始渗血。
三个女孩意识像碎玻璃一样从他体内往外割,每一刀都很轻,却多得数不清。
郝运尖叫道:"陈述!"
下一秒,整个剧场变成了电影院。
无数幕布从空中垂落,巨大的画面开始闪烁,此时的陈述已经瘫倒在观众席上失去了意识。
第一个女孩出现:十二岁,短发,扎着马尾。
她在操场上说了一句“林半夏整天特例独行,她以为她是谁啊”,旁边附和着:“就是就是。”
于是她愈发地变本加厉了,扯着嗓子朝着林半夏喊着。
转眼画面来到她当天放学,回家写作业,吃晚饭,看动画片,然后根本忘记了这件事儿。
彻彻底底忘了。
画面继续变化来到第二个女孩说林半夏像鬼的女孩,毕业以后,偶然从同学口中得知林半夏生病。
她愣了很久,然后在校友群里问:“有人知道她联系方式吗?”没人知道。
于是不了了之。
第三个女孩,现在已经三十二岁,结婚,生孩子。
某天晚上忽然梦见那个总坐在教室最后排的小姑娘。
梦里,林半夏站在走廊尽头,一直看着她,一直问她:“我有病吗?”她惊醒以后,再也睡不着,一直愧疚着,一天听到自己的小孩对同学出言不逊,立刻制止了孩子。
一段又一段片段不断闪过。没有蓄意已久,没有阴谋,没有处心积虑的伤害。
只有几个普通女孩的人生——她们说了伤人的话,做了错误的事,她们后悔,愧疚,然后继续长大,继续活着,直到变老。
而这一边碎片里的十四岁的林半夏却始终停留在原地,没有离开,把自己和这三个人的那一个瞬间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意识读取完毕,整个马戏团死一般安静。
郝运忽然看向舞台。
黑暗里,十四岁的林半夏。她死死抓着三根黑线,像抓着最后的证据,最后的被告,最后的凶手。
陈述醒了,看着她,声音平静:“她们的人生还在继续。只有你留在了这里。”
十四岁的林半夏身体猛地一颤,拼命地抓紧手中的黑线,三个女孩被勒得更紧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陈述继续说:“她们伤害过你,这是真的。但她们不是凶手。你只是太想知道到底是谁毁了你,所以谁都不肯放过,不是吗?”
咔——第一根线断了。左边女孩愣住,眼泪忽然掉下来。
咔——第二根线断了。中间女孩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咔——第三根线断裂。
三个人同时瘫坐下来,仿佛压在身上三十年的山终于消失。
刚才陈述调取的意识已经进入到了三个女孩体内,郝运想估计这是她们都能结束掉的一场噩梦了吧。
最左边那个女孩哭着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第二个女孩哽咽:“我后来想找你……”
第三个女孩哭得说不出话。许久,才低声开口:“我梦见过你很多次。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原谅我。”
三个女孩的身影开始闪烁,像三幅被橡皮轻轻擦去的素描。
那些曾经缝住她们的黑线,此刻化作了金色的光丝,托着她们缓缓升起。
郝运知道,这不是她们不是被原谅了,而是林半夏终于开始松动了。
黑暗处,十四岁的林半夏终于崩溃,她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
“不许走!你们不许走!”
她疯狂扑过来,拼命想重新抓住那些断掉的线。
可已经晚了。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她,深深鞠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三人身体开始发光,化作三个布娃娃,轻轻落到舞台上。
突然,这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聚光灯一闪,林半夏的身体在强光中化为剪影,而那剪影随着光线扭曲,重新凝聚成了团长老师那顶标志性的帽子。
当灯光再次稳定时,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崩溃变成了一种足以让空气结冰的狂怒,他咬牙切齿地发出低沉的声音:
“真讨厌啊……真讨厌啊……你们为什么总喜欢放走我的作品呢?那我究竟又是谁呢?”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真正的作品要给你们看。统统坐好!”
团长老师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观众席上的陈述和郝运,二人再次被钉在了观众席上。
轰隆隆——整个马戏团开始倾斜。
地板开裂,齿轮逆转,观众席发出刺耳尖叫。
舞台中央,一个巨大的八音盒缓缓升起。
叮铃——叮铃——叮铃——熟悉的旋律响起。
八音盒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或者说,一个被固定在那里的男人。他一只脚被钉死在转盘上,另一条腿已经不见,铁架支撑着残缺的身体,森白骨架裸露在空气里。只有他的头还是活着的,他嘴角被订书钉缝到耳根,永远保持微笑,永远旋转。
郝运看清那张脸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竟然和林半夏有七分相似。
叮铃——音乐忽然变调。
男人终于被八音盒转向了观众席,他盯着观众席的某一个角落,试图张口说话:
“夏夏......”
“爸爸来晚了。”
他开口时,缝住嘴角的订书钉被扯得变形,凝固的血痂重新裂开,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含混不清,但却偏偏还在笑。
陈述和郝运对视一眼,齐齐转头看向男人的视线方向。
只见,黑暗中的林半夏大约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她死死看着那个男人,眼泪无声流下。
爸爸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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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无脸象(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