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呵。”
观众席上的林半夏把脸别过去,狠狠地抹掉了自己的眼泪。
叮铃——
八音盒的旋律再次变调。
那声音像老旧唱片被什么东西强行刮开,尖锐,刺耳,让人浑身不适,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男人终于再次面朝观众席,他缓缓转过头。
动作很慢,那张被订书钉固定住笑容的脸,在他转过来的那一刻,嘴角还被迫上扬着,眼睛除了疲惫,愧疚与绝望,更多的是某种近乎破碎的温柔。那模样像是有人在微笑的面具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面具底下的悲伤,终于漏了出来。
“夏夏......”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嘴唇被缝死了,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气声。
“爸爸来晚了......”
话音刚落,男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吊灯剧烈摇晃,光线在所有人的脸上疯狂跳动,明明暗暗,将一张张惨白的脸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影子。
观众席上的无脸人同时僵住,那些疯狂鼓掌的手还举在半空,却不敢再动一下。
林半夏已经从观众席上瞬间站在男人面前,她死死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没有一丝心痛,只有憎恶,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在盯着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
她的脚像生了根,长在这舞台的地板里。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都在发抖。可是眼泪却没有掉下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堵在眼眶里,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最深处。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盯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像盯着一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人。
事实上,对于林半夏来说,他也确实和死了没两样。当年他没有如约而至时,男人对于林半夏来说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可即使遭到林半夏这样的横眉冷对,被钉在八音盒上的他,却还在温柔地看着她,用那种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看到的目光。那种很久很久以前,在夜市的灯火里,在诊室的走廊上,在清晨的台阶前,她曾经拥有过的目光。
想到这里,林半夏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舞台上。
“骗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整个剧场静得可怕,但还是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两个字。
她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骗子。”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骗子!!!”
林半夏怒不可遏地从身体里发出最大的声音,随着声音的发出,舞台上的地板从她脚下向外崩飞,无数碎片像子弹一样射向四面八方。铁链从地下冲出,不是一根,是几十根、几百根,从地底的裂缝里同时窜出,带着铁锈和暗红色的光,狠狠缠上八音盒上的男人。它们勒进木头里,勒进金属里,勒进那个被固定住的男人身体里。
林半夏终于失控,怒吼道:
“你不是说回来接我吗!”
每喊一句,铁链就收紧一圈。男人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不是说带我走吗!”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眼泪终于不再是无声地流,而是崩溃地涌出来,模糊了整张脸。
“你不是说以后没人能逼我了吗!”
咔嚓——八音盒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纹。
裂纹从底座蔓延到转盘,从转盘蔓延到铁架,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疯狂游走。
“那你为什么没回来!!!”
最后一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碎了.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她把这句话咽下去,又吐出来,又咽下去,反反复复,像一颗永远消化不了的石头。她一直把这位“爸爸”锁在自己的马戏团后台里,永远地封印在她的深层意识中,不放走,也不面对。但现在那颗石头终于被她从胸腔里挖出来了。
林半夏觉得很疼,比咽下去的时候更疼。
但她也觉得快乐,终于,她亲口说出来了。
八音盒上的男人始终没有挣扎。
铁链勒进他的身体,铁钉钉穿他的骨骼,订书钉撕裂他的嘴角。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又或者——他早就习惯了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自己这辈子最想保护、却终究没能保护得了的遗憾。
“夏夏……”
“别叫我!”
林半夏的眼睛血红,布满血丝。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自己的了,像一只即将吞噬掉眼前怪物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吼。
“你和她一样!你们都一样!都不爱我!”
整个剧场再次随着林半夏的情绪开始动摇。
整个马戏团像一艘沉船,开始向一侧歪斜。
观众席上的无脸人发出尖叫——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尖叫,而是直接穿过头皮、穿过骨头、钻进大脑的尖啸。但他们非但没有逃离,反倒是一边尖叫,一边疯狂鼓掌,仿佛在庆祝着大家要一起沉沦。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审判席上的木槌在反复敲击,像在对舞台上的人说:
对,就这样,继续疼,继续恨,这才是最完美的悲剧。
他们越鼓掌,台上的林半夏越坚定,越愤怒,无脸人就这样主张着林半夏的怒火。
陈述忽然开口:“郝运。”
郝运正盯着舞台中央,脑子疯狂运转后有些破罐破摔,差点忘了身边还有位神,眼前一亮道:“嗯?”
陈述不紧不慢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郝运有些无语,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没好气地转过头看向陈述。
陈述的脸在明明暗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冷峻,他没有看郝运,而是盯着那个八音盒,盯着那个被钉住的男人。
陈述严肃道:“他说的话太少了。”
郝运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陈述缓缓站起身,郝运也跟着试了试,果然身体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绝对专注的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节一滴一滴往下淌,在他走过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创伤会重复自己,但是记忆不会,所以这个男人,是林半夏的记忆而不是创伤。”陈述视线在林半夏和男人之间来回穿梭,一边认真地给郝运分析着。
郝运突然恍然大悟,几乎这里面他们遇到的每个人,他们都在不停地重复自己,只有这个男人不仅有人一样的温暖,还没有反复地重复着自己的台词,想到这里郝运明白了,这个父亲应该就是解决林半夏心结的关键。
“很对,就是这样。如果按照惯例,这个男人应该一直重复着:‘爸爸不要你了。’像录音机一样。一遍,两遍,三遍。永远是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停顿,一模一样的那个声音。”
陈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下来。
整个剧场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掌声、尖叫、铁链的摩擦、八音盒的旋律——同时被抽走。
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所以,这段应该就是林半夏的想留下的关键记忆。”
他平静地看向林半夏,绿色的瞳孔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述总结完,林半夏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在发抖。
“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变得慌张,像一个被人拆穿了谎话的孩子,“我才不在意他,他才不是我的记忆,我才不想留下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忽然松了下来。
因为连她自己都开始迟疑。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确定,二十年反复播放的同一句话——此刻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那道裂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陈述走向八音盒,林半夏节节倒退,把自己躲在了幕布后面。
他踩在碎裂的木板上,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舞台地板上,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惨白的聚光灯下格外刺目。他停在那具被铁链缠绕、被铁钉穿透的八音盒前。
抬起头,看着那个被钉在上面的男人。看到男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陈述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伸出手,那只手上指节分明,没有一丝颤抖。
他按在八音盒的表面上,掌心贴着那冰冷的、正在不断碎裂的木头,轻轻开口,如同神谕一般:
【档案权限开启。】
【记忆源头确认。】
【开始追溯。】
陈述念完的瞬间,马戏团整个被白光吞没。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像世界被重启,像时间被归零。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在了这一瞬间,除了陈述。
记忆开始流动,透过男人的眼睛向外投影到幕布上。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普通到如果你不仔细想,也许根本不会想起的夜晚,林半夏自己大概也忘记了。
窗外的天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被晚风切成一段一段。
十四岁的林半夏坐在餐桌前,碗里是半碗米饭。
米粒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包,她低着头,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数。
一粒,两粒,三粒。数到十,重来。再数到十,再重来。
好像那些米粒是什么了不起的算术题,需要她全神贯注才能解开。
林半夏的妈妈坐在对面,正在擦镜子。
那是一面圆形的梳妆镜,镜框是古铜色的,镜片被擦得锃亮,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和她擦拭化妆室镜子的动作如出一辙。
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镜面映出两张沉默的脸——一张冷漠、冷硬,一张稚嫩、紧张。
“吃这么多干什么?”
林半夏妈妈连头也没抬,眼睛始终盯着那面镜子,手里的抹布一下一下地蹭着镜面,蹭出一种细碎的、令人不安的吱嘎声。
“下个月比赛怎么办?”
林半夏的身体一僵。僵得很快,又很轻,像一只被突然惊到的小动物。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她只是默默放下筷子,把碗推远。
碗底和桌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非常刺耳,但无人在意,也没人打算理会林半夏压抑住的思绪。
那一年,她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把“饿”咽下去。
学会如果吃了什么东西,就立刻抠出来。
学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到嘴角酸痛,练习到眼眶发酸。
学会在妈妈皱眉的时候立刻认错,在妈妈叹气的时候拼命道歉。
因为她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妈妈为她好,妈妈努力打拼到大城市里供自己读书学芭蕾,就是为了自己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前途。而妈妈已经牺牲了太多了。
只要少吃一点,妈妈就会高兴一点。
只要再瘦一点,妈妈就不会失望。
只要再优秀一点,妈妈就会爱自己。
这些公式刻在她的骨头里,长在她的呼吸里,变成她衡量世界的唯一尺度。
可惜,妈妈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只有爸爸,只有爸爸会看见。
画面忽然一转。
窗外的晚霞变成了夜色,傍晚变成了深夜。
房间里很安静,他们住的楼房隔音不太好,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都能听到。
林半夏此时饿得有些睡不着,但是她已经习惯了,房门被轻轻敲响——不是手指敲的,而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房间里的人能听见。
林半夏从床上坐起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缩起来坐在床角。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偷偷探进脑袋。他在门口往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那语气像是在密谋一件天大的事。
“夏夏,睡了吗?”
林半夏摇摇头。
男人立刻露出笑容,大到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一起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盒——透明的塑料盒,边角有些磨损,显然不是第一次用它装东西。
盒子里装着一块草莓蛋糕。
奶油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盒盖内侧,草莓也压坏了一颗,红色的汁液浸进奶油里,染出一小片粉红色。
显然藏了很久。
“快快快,趁你妈睡着了,赶紧吃。”
林半夏吓得脸都白了,眼睛不自觉地往走廊那边瞟。
“妈妈会生气。”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男人蹲下来。
他很高,蹲下来之后才能和坐在床上的女儿平视,温柔地看着林半夏:
“偶尔吃一次,天塌不下来。”
他伸出手揉了一下女儿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
“再说了——要是真塌下来,爸爸给你顶着。”
小姑娘终于笑了。
不是很大的笑,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亮。
郝运站在白光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林半夏真正笑出来。
画面继续流动。
记忆来到了医院。
灯光苍白,墙壁苍白,连空气都有一种消毒水混着氨水的气味。诊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医生翻病历的哗哗声。
“已经有明显厌食倾向了?”
医生放下病历,推了一下眼镜。
“继续发展下去会很危险。不是简单的营养不良,是器官会出问题,心脏、肝脏、肾脏,一个一个地出问题。必须尽快干预。”
男人坐在医生对面,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向门口的女人。
林半夏的妈妈靠门框站着,手臂交叠在胸前,听完医生的诊断之后,她皱起眉,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做舞蹈演员的哪个不这样,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诊室的空气凝固了。
医生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半清醒状态下的林半夏看到记忆里的男人,第一次发火。
“你有病!”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诊室都抬头往这边看,连他自己都被这声吼吓了一跳。林半夏妈妈搭在胳膊上的手也忽然放下了。
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丈夫的脸,眼神冷漠又淡然,慢慢开口道:“回家再说。”
男人的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诊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
那是林半夏记忆里爸爸第一次反驳她的妈妈,也是最后一次。
从急诊室,回到家已是深夜,窗外下着雨。
雨不大,却一直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是打破这个家死寂一般的唯一响动。
客厅只有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了沙发那一小片区域。
爸爸对半夏说:“乖,回去睡觉先。”
林半夏听话地回到了房间,她侧着身子,把一只耳朵贴在门缝上。
那一晚,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男人背对着窗户站着,女人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并拢,姿态和平时一样端庄,丝毫看不出来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妈妈很骄傲自己出门总是被人误认为是哪里的老师啊,教授啊,反倒爸爸总是干着工地上的粗活,一眼被人就会被人认出是乡下来的。所以妈妈很少跟爸爸一起走在路上。
没人先说话。
“她还是个孩子!”男人耗不过女人,先开了口,声音很是嘶哑,“你看看她现在都什么样子了!全身上下哪有肉,有你这样当妈的吗?”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一动没动,用非常小的一句话结束了这场谈话:“你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男人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变白,指甲刺进掌心。鲜血先是渗出来,然后开始往下流,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这个女人,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知道自己没本事,懦弱,一个大老粗什么未来都带不给孩子。他知道他没有妻子的远见和能耐。
他可以忍受自己一辈子这么活着,但他不敢让夏夏也像自己这样一辈子没有前途。
毕竟,他的夏夏跳起舞来真的很开心,很漂亮。
那晚,他们没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阳光很好。
昨天晚上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是干的,只有几片叶子还托着水珠。
林半夏坐在门口台阶上。
她抱着书包——一个粉色的、有些旧了的书包,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线头。
她穿着最干净的那条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是她自己梳的,有些地方还翘着。
她在等她的爸爸,早上爸爸说要带她去买她最喜欢的八音盒。
男人走出来楼的一侧探出了脑袋,他比平时穿得整齐,衬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把八音盒放在了地上,但没有勇气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他伸出手,隔空轻轻替林半夏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朝着空气张了张嘴:
“爸爸会回来接你的。”
说完,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林半夏一直在台阶上坐到了晚上,一直没有等到爸爸,
她在楼下走来走去,终于只发现了地上的八音盒,她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
然后画面就此停住。
郝运知道,这是最后一幕了。
因为这之后的每一帧,都是空白,林半夏的记忆到此为止,她的恨也由此而生。
此时幕布后的林半夏已经哭得站不住,她的膝盖撞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眼泪涌出来,像是体内有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白光消失,剧场恢复黑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连团长老师都不笑了。
他站在舞台边缘,帽檐下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半夏跪在那里,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点。嘴唇缓缓蠕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究竟为什么不回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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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无脸象(大结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