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霄云台。
云台仙光缭绕,各派长老端坐两侧,轻声闲谈,静待仙尊前来主持大会。
灰袍老者蹙着眉:“云恒那魔头竟然敢溜进仙界,实在是不把天神的规矩放在眼里!”
天神,统管天界事务,无论魔界还是仙界,当然,除了人间。
身旁蓝衣长老轻捋长须:“是啊,这次的会不知道要开多久咯,老夫我仙果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召来大会了,真是气煞我也。”
另一女长老看了他们一眼:“能不能有点正形,别一天到晚净想着吃。”
蓝衣长老立马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正想好好同她论一论仙果到底有多美味,仙童脆生生一句“仙尊来了”,把他满肚子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云台上下一静,连风声都识趣地收了尾。
御宸一行人脚踏祥云,从远处徐徐行来。仙袍衣袂被风拂得微扬,云光在他周身镀了层淡金色的边。
温序跟在萧望舒身后,亦步亦趋,表面上一脸乖巧温顺,袖中却偷偷摸摸地玩着那团魔气。
对,是玩。
温序也是阴差阳错才发现自己能控制这团东西。她当时不过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拍散,谁知它竟绕上指尖,像条黏人的小黑蛇,任她心意变化万千形态,且浑身上下没半点不适。
想当初江知榆给过她一件仙器,那是初阶弟子才会用的东西,可温序的仙骨已经被毁了,根本控制不了一点,现在她却可以把魔气玩弄于股掌之中。
温序都要扪心自问自己会不会是魔界的人了。
待到了云台之上,温序才悄悄地把魔气藏进了自己的衣袖中。
“拜见仙尊。”众仙起身行礼。
御宸点了点头:“诸位请坐。”
“今天临时把大家召集过来,原因有二。一是请大家定夺千落长老门下弟子唐巧音残害同门一事。”
千落长老,正是那蓝衣老者。
他听到“唐巧音”三个字时,人差点要滑出去:“御宸你是不是搞错了?巧音她……”他急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她哪有那么大胆子,敢触犯仙界至高戒条!”
跪在云台中央的唐巧音把头埋得更低了,后颈渗出一层细汗。她只想让自家师傅赶紧闭嘴,她也没想到温序那软柿子竟然敢还手啊,更没想到温序居然把那天的情形原原本本捅到了御宸跟前。
御宸瞥了他一眼,继续说到:“其二,是探讨我的义女,也就是温序是否与魔界有所勾结一事。”
话音刚落,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便多了起来。
“我看仙界真是要大乱了,必须严惩!”
“又是残害同门,又是勾搭魔界,这成何体统!”
“传出去都不怕被魔界的人笑话!”
……
“安静。”御宸发话。
议论的声音停了下来。
温序转了转眼珠子,千落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毕竟这已经关系到他仙门的脸面了。御宸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温序在心中默默感慨:不愧是仙尊。
唐巧音的事很简单,仙界到处都是窥踪玉蝶,只需抓几只,就能复现当时的境况。
仙童取来玉蝶注入灵力,半空中光影浮动,唐巧音将温序推下历劫台的那一幕便清清楚楚地铺展开来。
唐巧音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十指把衣摆攥得变了形,指节青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她没敢抬头,只觉千万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御宸端坐首位,目光缓缓扫过两列长老,声调平平地问:“谁有异议?”
台上静得出奇。千落长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上了眼,重重叹了口气,再没替徒弟说一个字。
如此,唐巧音的余生怕是要在天牢里慢慢耗尽了。
她跪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温序,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温序不躲不避,坦坦荡荡回视,甚至还冲她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根细针,精准扎在唐巧音最后一丝气焰上。
唐巧音正要把目光移开,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瞳孔猛地一缩,嗓门陡然拔高:“快看温序的袖子!她就是魔界的人!”
温序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当着满座长老的面把那团魔气聚在掌心里,乌黑的雾气绕着她指缝穿梭。
她偏了偏头,语气甚至带点无辜:“唐师姐,你是在说这个?”
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惊得站了起来。
唐巧音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反正后半辈子已经毁了,她不拉个人垫背,怎么甘心?凭什么温序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凭什么受罚的只有她一个?
念头未落,流云鞭已甩了出去。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唐巧音腰间的鞭子不知何时已解了扣,她借着跪姿骤然发力,银白色长鞭挟着风声呼啸而出,啪地一声,狠狠抽在温序小腹上。
衣料应声碎裂,碎布片飘散在空中。白皙皮肉上即刻淤出一道狰狞的血印,伤口边缘渗出的血珠迅速晕开,染红了半片衣襟。
温序猛地躬身,整个人像被折了一下的竹枝,剧痛从腹部炸开,顺着每一根经络往上蹿,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成了。温序在剧痛中弯了弯嘴角。
成了。唐巧音在看清楚那道血痕时,忽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温师妹!”萧望舒离她最近,一步上前,在她倒下去之前稳稳接进怀里,手臂环过她后背,触手便是一片温热黏腻的血。
他脸色骤变,掌心压上她伤口,灵力不要钱似的往里送。
唐巧音被两道金光缚住手腕,动弹不得,可她还在笑,笑得发丝散乱,眼角都沁出泪来:“温序!就算我走了,我也要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远,她被拖向天牢的方向。云台上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廊柱的空响。
御宸抬手,将那团魔气引到自己掌前。只是简单的追踪术而已,片刻之后他便收了灵力,垂下眼睫。
他不知道云恒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温序,但一个事实已经清清楚楚,这魔气只是被云恒强行留在她身上的,与温序本人毫无牵连。她是无辜的。
那边厢,萧望舒用灵力慢慢帮她止了血,却止不住温序逐渐变弱的呼吸。她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冷汗,胸膛起伏一次比一次浅。
唐巧音下了十成十的狠劲。
“求师尊打开去往聚灵洲的通道,温师妹快不行了!”萧望舒语气急切地说。
聚灵洲是天神的住所,这里灵气充沛得近乎化雾,遍地灵泉流淌仙液,花草萦绕柔光。
浓郁灵气主动包裹□□,滋养经脉平复内伤,不管多重的伤,在此休养都能快速好转。
但聚灵洲只有两界的头头才有打开通道的机会。
见死不救,不是仙界的作为。
御宸点了头,随后他手一挥,白雾翻涌间横亘一座白玉长桥,流光环绕,浓郁灵气扑面而来,直通聚灵洲。
一众长老大都还没有去过聚灵洲,毕竟,仙界教条摆在那,自己对自己下狠手的事情他们也没必要做。
而有机会进去的,一部分是有过突出贡献,另一部分便是有很深的执念——他们想向天神许愿。
住在聚灵洲的天神,有一个神奇的功能,便是能满足任何人的一个愿望,哪怕是取代天神的位置。
但想要实现愿望,必须通过天神的考验,一旦失败,便会被永远留在天神制造出的幻境中,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实现愿望。
温序的身体慢慢浮在空中,然后被御宸控制着送进了聚灵洲。
而在他们没发现的角落,一只不起眼的玉蝶也无声无息地跟着进去了。
温序躺在一片绵绵软软的灵气雾里,周身像被泡进了温水,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吮吸灵力,那股钝痛正一点一点被抽走。
总算是成功进到聚灵洲了。
她舒服得轻轻叹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然后她就看见云恒坐在她身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抓起一把云雾,看着白蒙蒙的雾气从指缝间一缕缕泄走,眼神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温序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声音还有点虚:“什么风把您给刮来了?”
云恒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的伤口上掠过去,语气淡淡:“你给自己肚子上整了那么大一个窟窿,我能没感觉?”
温序闭了嘴。行呗,还怪她了。
“您的血可是好东西啊,您可得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温序想起那片仙草,又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云恒嗤笑一声:“出息。”
“行了,”温序偏头看他,雾光映在她眼底,“您到底想干嘛?不会单纯跑来看我笑话的吧?”
“当然不。”云恒把指间最后一缕雾气松开,垂眸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既不冷也不热,却让温序后背莫名一紧。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也是来许愿的。”
那股不祥的预感又一次直冲温序天灵盖。
“许愿杀了你。”
温序:“……”
“不是,你不至于吧,能不能别那么小气。”温序都快被气笑了。
云恒自然是不信什么巫蛊之说的。
他抬手施了个诀,温序正要再说什么,嘴便张不开了,只剩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瞪着,里头写满了“你有病吧”。
云恒忽略那两道灼热的目光,径自坐直身体,双手绕了一个圆。霎时间,道道耀眼白光从他掌心涌出来,覆上温序腹间的伤口。
精纯灵力飞速涌入,皮下青紫淤痕转瞬淡化,开裂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结痂,治愈之力强劲而迅猛。
温序惊呆了。
这魔尊,怎么会有如此至纯的灵力?!这不活生生的一座会移动的聚灵洲嘛!怪不得那仙草沾上他的血以后会长的如此肥美。
云恒在温序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收了手,顺便解除了她嘴上的封印。
温序一下子坐起身,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那里已经全部愈合,一点受伤的痕迹都看不出,她活动了一下腰身,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甚至觉得气力比受伤前还要足。
她抬起头,郑重其事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身上秘密挺多啊。”
云恒睨了她一眼,从云雾上站起身,然后把温序从雾上提溜起来。
“诶诶诶诶诶,你干嘛!”
“找天神,不杀了你,我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