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恒现在的心情很糟糕。他攥了攥拳，指节咯咯作响，若不是在仙界，他定要把这地方给毁了。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里是仙界。主要是把仙芸谷炸了，必定引起骚乱，他嫌麻烦。
念头转完，云恒余光瞥向温序。方才她皱眉撇嘴的小动作，一丝不落地落进他眼底。
这女人，竟然还嫌弃他。
云恒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翻涌，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此刻他也不打算再藏着脸了。灵力一收，那张伪装过的普通面容如水墨褪去，露出了真容。
冷冽的眉眼，削薄的唇，五官像是用寒冰雕出来的，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温序只觉得那股熟悉的寒气又扑面而来，像有人往脊梁骨里灌了桶冰水。
她悄悄咽了口口水。一面在心里感慨：这杀人的美貌，真是暴殄天物；一面又为自己的小命提心吊胆。不过看眼下的情形，云恒大概暂时还杀不了自己。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但直觉和现实就是如此。
温序讪讪地笑了笑：“魔尊大人，有事好商量，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嘛。”
云恒抬手，用指背缓缓抹去嘴角残留的鲜血。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温序眼睛一亮，立马来劲了。她站直身子，语气真诚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天地良心啊，小的我是被别人推下历劫台的！”说着，她张开双臂转了个圈，“您瞧，我这灵力弱成这样，哪敢主动请缨啊？”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亮，满满都是诚恳。
云恒眯了眯眼。他知道她没说谎，这人灵力弱的他一点都感受不到，仙骨被废无疑，多半是被人害的。
但抛开情劫那层关系不谈，他还真不信自己杀不了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胜负欲。
既然杀不了，那就先抓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这么想着，云恒手腕一翻。一团幽暗诡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随后缓缓拉长，凝成一条绳索。绳索通体漆黑，表面隐约有细碎的光点在游动，像无数怨魂在低泣。
九幽绳？！
温序瞳孔一缩，差点咬到舌头。不是吧，这魔尊为了抓她连这手段都用上了？
她曾在古籍里读过：九幽绳取自九幽寒渊万千怨魂凝练而成，绳端生有细碎阴钩，捆缚时会无声渗入皮肉，吸食生魂精气，越是挣扎，缠束越紧，煞气刺骨蚀神，寻常法宝根本斩不断。
“不带这么玩的！”温序尖叫一声，撒腿就跑。
“还往哪跑？乖乖跟我回魔界！”云恒冷喝一声，九幽绳脱手而出。这一击他没敢加太多法力。倒不是怜香惜玉，而是怕自己又遭到反噬。
结果呢？伤敌还没一千，自己先损了八百。
绳索刚飞出去，远处的天际忽然涌来一股浩荡的仙气。几道身影破空而至，刚好拦在九幽绳的去路上，一面金光屏障在云恒和温序之间骤然竖起，震得绳索嗡鸣一声弹了回来。
云恒眼一眯，收回九幽绳，冷冷扫了一眼那屏障上的仙纹。这手笔……怕是仙界那老东西亲自来了。
果然，金光之后，一道威严的气息正从远处逼近。
云恒将绳索收入袖中，唇边扯出一抹不甚在意的冷笑：“算你运气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掌拍向地面。温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冰凉黏腻的魔气像蛇一样缠上自己的后脊，甩都甩不掉。更要命的是，这一掌还顺带毁了一小片仙草。
好巧不巧，正是唐巧音精心照料的药圃。因为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刚好沾上了云恒的血。
温序在心里骂了一声：好家伙，还标记自己一下，方便下次好找是吧？
一眨眼的功夫，云恒的身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云恒！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来……”仙界的援兵终于赶到，为首之人话说到一半，才发觉这里只剩下温序一个人了。
温序整了整衣襟，低头行礼：“御宸仙尊。”
云恒口中的“老东西”，正是这位御宸仙尊。当今仙界的掌权者，也是温序的义父。
御宸上下打量了温序一眼，见她浑身上下毫发无伤，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心里泛起一丝怪异。
“那魔头呢？”
“回禀师尊，那魔头已经跑了。”
的确是跑了。但御宸听罢，莫名生出几分得意，仿佛云恒是怕了他才跑的。他捋了捋胡须，嘴角微微上扬。
温序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笑。
“这魔头真是胆大包天！”御宸沉下脸，厉声道，“去，传我令谕，增强结界，一只魔蝇都不许放进来！”
话落，立刻有人应声而去。
后赶来的唐巧音和萧望舒等人到的时候，御宸的气已经撒完了。
唐巧音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烧得焦黑、还冒着残烟的土地。她愣了愣，觉得分外眼熟。
等等——这不是她的仙草地吗！
“温序！这是怎么回事？”唐巧音脸色骤变，手指直直戳向那片地，怒目圆睁地盯着温序，声音都有些发颤。
温序还没来得及解释，一道清隽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唐师妹，先别着急。”萧望舒的声音干净柔和，像晚风拂过松枝，没有半分冷硬。他微微侧身，将温序护在身后，目光温和地看向唐巧音，“这里还有未消散的魔气，定是云恒搞的鬼。温师妹她也是无辜的。”他轻声安抚时，那份温柔几乎揉碎在嗓音里。
可惜，这份温柔，是在维护温序。
唐巧音心中的怒火不但没被抚平，反而烧得更旺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御宸，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委屈：“请仙尊给巧音做主！这魔头特意来仙界找温师妹，而且温师妹还毫发无伤，这说明什么？肯定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勾结！更何况他还毁了巧音的仙草，那可是巧音大半年的心血啊！”
温序觉得她的话简直不可理喻。她深吸一口气，直视唐巧音，一字一句道：“唐师姐，如果不是你把我推下历劫台，我何至于和云恒结仇？况且，这片地是我辛辛苦苦种的，和你有半分钱关系没？”
唐巧音脑子一懵。温序向来逆来顺受，从不顶嘴，今天怎么敢这么跟她说话？
众人听到温序的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唐巧音身上。
萧望舒最先开口，那双温润的眼里第一次浮出明显的怒意：“你未经仙门大会，擅自将温师妹推下历劫台了？”
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似要把唐巧音看穿。
她一下就慌了神。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巧音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说想试试历劫的滋味，巧音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自己想试试？”萧望舒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已染上愠色，“温师妹怎么会自己去残害自己的身体？”
温序站在他身后，微微挑了挑眉，别说，大师兄这会儿确实有点小帅。
唐巧音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辩驳。她没想到自己挖的坑，到头来埋的是自己。
她咬了咬唇，俯首在地，左手覆上右手，声音低了下去：“求师尊做主。”
仙界首要原则：不能残害同门。
显然，唐巧音已经触犯了这条原则了。
御宸沉吟片刻，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淡淡道：“此事关系重大，我看还是由仙门大会来定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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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冥殿。
幽蓝色的魔焰在殿壁两侧静静燃烧，将整座大殿映得忽明忽暗。魔医站在云恒面前，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尊上，您是说……您的心绞痛，和仙界的那个人有关？”
云恒“嗯”了一声，嗓音低哑。
他自坐上魔尊之位以来，心绞痛便如影随形。日日服药，月月调养，总不见好。大部分时候他都能忍，可像今日这般撕心裂肺、连着吐血的剧痛，倒是头一回经历。
魔医活了大把年纪，见过的病症没有一万也有上千，可这么奇怪的症状，他也是头一回碰到。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焰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忽然，老魔医一拍掌心，眼睛亮了起来：“属下知道了！”
云恒微微坐直身子，目光锁住他：“您说。”
“相传人界有一种奇术，名曰蛊。”魔医捋着胡须，缓缓道来，“蛊并非天生神魔异物，纯粹是人界先民借山川毒瘴、毒虫生灵，以凡人巫祭之法亲手炼出来的。它出自南疆苗疆的十万大山，九黎巫人最先悟出聚虫互噬、血饲通灵之术，这是独属于凡俗大地的秘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看尊上的症状，属下知道有一种蛊，叫连心蛊。中了此蛊之后，母蛊但凡受创，千里之外的子蛊便会在心间疯狂噬咬，穿心绞痛，呕血心悸，久久不散。”
云恒皱眉：“可他们是如何给本尊下的蛊？”
“这个嘛……”魔医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辞，“噢，对了，尊上可还记得，仙界那老东西有个宝贝女儿，叫江知榆？”
云恒点了点头。
“当初尊上加冕之时，江知榆恰好从凡间历练回来。她凭一己之力将一个国家从蛊毒之祸中拯救出来，轰动了整个仙界。而她所救的那个国家，恰好就是深受蛊虫毒害的地方，所以，若要在那时候做点手脚，实在是轻而易举啊。”
此时，依然在人间历练的江知榆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哎哟，谁想我了？难不成是序儿？”她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天，“不行，我要快点做完任务，好回去找她！”
寒冥殿内，云恒听完了魔医的分析，虽然觉得这个推测漏洞百出，但眼下确实是最能解释得通的说法。
“不如……尊上，属下再给您仔细检查一遍？”魔医小心翼翼地建议。
“劳烦了。”
云恒刚准备褪下外衣，胸口却猛然一阵剧痛。比之前来得更猛烈、更凶狠。他身子一僵，一口血喷溅而出，落在黑袍上，触目惊心，比刚才吐的还要多得多。
魔医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尊上！”
“该死。”云恒用帕子缓缓擦净唇边的血迹，声音沙哑。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从寒冥殿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