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轻棠惊呆了。
人头鱼尾的鲛人她见过,但鱼头人身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硕大的鱼头奇丑无比,两只鼓凸的鱼眼珠子光泽黯淡,鱼嘴一张一合,微弱地翕动着。灰扑扑的鳞片从脑袋一直铺到腰际,底下是两条穿着破烂布裤的腿。
咦,好丑。
她以后都不想吃鱼了。
纪止捏着鱼头将它拎了起来,五指猛地收拢,“噗”的一声闷响,鱼脑袋像一颗过熟的果子一样碎在他手中。腥臭的汁液顺着指缝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他顺手在那丑东西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随后面无表情地将它拎到窗边,随手一抛。
高空抛物似乎不太好……
她正想着,纪止已转过身,眉宇间的戾气尚未散去,看向她的眼里满是防备。
付轻棠一激灵,反应过来了。
她目睹了大反派的杀妖现场,面临被灭口的风险。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桌前:“看来咱们离西海越来越近了,都有小妖怪找上门来。你杀鱼的手法太粗暴了,影响口感,下回让小付十六教教你。”
纪止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你难道想吃那玩意?”
付轻棠拿起了笔:“我不吃呀,你要吃的话记得洗手。”
身后脚步身缓缓响起,纪止一步步靠近了她,目光如有实质。
她被盯得寒毛直立,紧张地握紧了手中墨笔。
他声音幽幽传来:“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付轻棠僵硬地摇头:“没有。”
那鱼妖**不离十,是西海大妖派来骚扰纪止的,她又不是活腻了,才不会多问。
纪止俯身凑近,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按在了书上。
这是一只很漂亮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
只是沾满了腥臭的妖血,将书页染得模糊一片。
他开口:“别想趁我不注意篡改答案。”
付轻棠:“……”
她恼羞成怒:“本来就是我赢!”
纪止真是个讨厌鬼。
不仅要抢夺她的胜利果实,还要和她抢床榻。
她先前吃了慢一步的亏,这回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抢先一步溜上了床榻,抱着被子不肯撒手:“你是修士,又不需要入睡,但我不一样呀,我每日都要睡足五个时辰的。”
纪止径直走到床前,垂着眼看她:“我为何要让你?起来,我要睡。”
也不是当真要睡,就是想惹她炸毛。
付轻棠据理力争:“其实这房间也应当有我一半,我大方些,只要床榻这一小块,余下的都让给你。”
“哦?”纪止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他转身去取地上的被褥。
付轻棠没料到他这般轻易便让了步,从榻上惊坐而起,见他当真将被褥铺在床前地上,和衣躺下。
又舒舒服服地缩回被窝里:“纪止,你真是个好人。”
纪止不怀好意道:“快睡吧,你不是要睡足五个时辰?”
他这样说,付轻棠反倒升起几分歉疚。
她趴在床沿,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他,小声说:“要不我睡地上吧?”
纪止动也不动:“不必。”
付轻棠更是内疚:“来吧,我们俩换。其实我只是想与你多亲近些,我在讨好你呀,你没感觉到么?”
说着便要翻身下床,腿刚伸出去,一颗飞蝗石不轻不重地打在了小腿上,付轻棠“嘶”了一声,缩回腿。
纪止从被褥间坐起,挑衅地望着她:“回去,你只有那一张床的位置。”
付轻棠愣了愣:“啊?”
“你自己说的,除了床榻,余下都是我的地界,你不准越界。”
她脸色呆滞,茶褐色的长发乱蓬蓬地散在颊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那我明日如何出去?”
纪止被她气了这么多次,终于掰回一局,心中解气极了:“飞出去呀。”
付轻棠挠了挠头:“我若是要去如厕呢?”
纪止懒洋洋地躺回去,闭着眼道:“憋着。”
“要喝水呢?”
“忍着。”
付轻棠被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躺了回去。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又不甘心就此认输,故意起身坐在床沿,悄悄往外挪了挪。
一枚飞蝗石立刻擦着她的脚腕飞过,纪止警告:“再动一下试试。”
付轻棠做了个慢吞吞收回脚的假动作,趁他松懈的刹那,猛地跳下床朝外跑去。
纪止反应极快,长臂一探便扣住了她的小腿,往回一扯,她便不受控制地摔在了他铺好的被褥上。
翻身制住她胡乱挥舞的两只手,牢牢压在头顶,他哼哼笑着:“你还想作弊?”
付轻棠挣扎着扭了扭身子,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得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他:“我错了,真的错了,你放开我吧,我回床上去。”
纪止心知她不会轻易放弃,定然又想了什么小花招。
今日打定主意要好好治一治她,便故意松了手,任她表演。
付轻棠噌地跳起来,幅度之大几乎撞上他的下巴,抬腿便要往外跑,却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纪止脸色霎时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付轻棠察觉异样,慌慌张张低头去看:“你怎么了?我踩到哪儿了?”
纪止弓着腰背疼得说不出话,见她想伸手来查探,忙攥住她的手腕,死死咬着牙关:“……别动!”
付轻棠虽不通医术,却也隐约知晓男子那处最是脆弱,方才那一脚踩得又实又重,保不准要出事。
再看纪止面如金纸,冷汗簌簌而下,更是吓得六神无主,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念头。
该不会把纪止踩坏了吧?
她的脸色比他更白:“你、你还好么?我去给你请个大夫?”
纪止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又被她这一句话气得险些昏过去,忍着痛道:“出去。”
付轻棠从未这么听话过,当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哒哒哒往外去,踩出一片小脚印。
纪止余光瞥见,忍了忍,实在忍不住:“穿、鞋。”
付轻棠一只脚都跨过门槛了,闻言又哒哒哒地跑回来,胡乱蹬上鞋,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连门都忘了带。
纪止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望着那扇大敞的房门,气得牙痒痒。
-
次日清晨。
大厅里热闹着,三五弟子叽叽喳喳。
纪止脸色冷凝,独自站在窗边,脊背靠在薄薄的窗框上,把玩着手里的飞蝗石。
昨晚他磨刀霍霍,等着付轻棠溜回来认错,却迟迟不见人影,料想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躲起来不敢见人。
她还知道错?!
这回别想他能轻易饶了她。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小师妹!睡醒啦?”
纪止循声望去,却见付轻棠探进半个脑袋,扫视了一圈,正好与他对上,又忙不迭移开目光,往卢明潋身后躲了躲,活像只犯了错的小鹌鹑。
指尖飞蝗石转了两圈,又收了回去,他扭头看向海面,等着付轻棠来认错。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回眸看去,付轻棠正在与师兄师姐聊天,自在极了。
纪止磨了磨牙。
付轻棠一进门便察觉到了纪止的视线,她暗道不好,连忙躲进了师兄师姐堆里,被众人环绕着才稍微安心了点。
却依然能感到一道针扎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敢看。
纪止定是要找她算账。
昨晚她随便找了个师姐的房间凑合了一晚,忧心忡忡地入睡,竟然梦见纪止将她吊在树上,拿着鞭子抽陀螺似的抽她,非要让她还他一个新的。
她怎么还吗?!
她若是有一个,就摘下来赔给他了。
可是她又没有。
忍不住朝他那边望了一眼,与纪止阴恻恻的视线对上,她理立刻扭回脑袋。
“看什么呢?”身旁卢明潋问。
付轻棠心虚道:“就是……就是……”四处看了看,其他弟子都三三两两散开了,这才凑到卢明潋耳边,声音很小很小,“师姐,我好像把纪止踩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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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黑蛟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