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明潋抬眼:“踩坏了?怎么个坏法?”
付轻棠很忧伤:“就是你想的那种坏,不晓得还能不能用。”
卢明潋不惊不动:“坏了便换个人双修,男人都这样,要不说你弄坏的,要不就说懒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就是不肯承认自己不行。”
付轻棠纠结:“不是这个事,就是……我怕他记恨我。”
卢明潋思索道:“我去问问付甲,说不定有解决法子。”
付轻棠连连点头。
卢明潋环顾一圈,没见到付甲,扬声道:“付乙,你哥去哪儿了?”
付一方正在给付轻棠削梨,闻言头也不抬:“不知道。”
付轻棠在大厅外侧的露台上找了个地方趴着,边晒太阳边忧伤。
她该如何给纪止道歉?
赔他灵石?
可那物什又不是灵石能买来的。
正胡思乱想,忽觉身后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暖融融的日光。
她脊背一僵,心跳陡然快了几分,正纠结着如何开口,纪止先说话了:“你四师兄叫付乙?”
付轻棠没回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发带,小声道:“你不觉得他更适合叫一方么?”
他的声音微冷:“不觉得。”
付轻棠心中有愧,自然顺着他说话:“那你就付甲付乙吧,我一个人富甲一方。”
纪止双眉微蹙望着她的背影。
她好似一滩软泥,趴在栏杆上动也不动,头顶的发髻像两枚圆圆的蘑菇,朝着与纪止相反的方向生长。
他心底浮起一片细微空茫的失落,像吃到了十分干瘪的橘子,不酸不甜,平白的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明明是她做错了事,他还不曾找她算账,她倒先冷冰冰地躲起来,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不讲道理。
他垂着眼,一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随着他开口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你——”
窗户被推开,付甲半个身子探了过来:“小师妹,你过来一趟!”
方才看都不愿看他一眼的少女立刻从栏杆边弹开:“来啦!”
与他擦肩而过,裙摆翻飞间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纪止的话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抿着唇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房内。
付轻棠低声问:“师兄,你知道了吗?”
付甲颔首,安慰道:“明潋已告知我了,你不用慌,三师叔那里可以换新的。”
付轻棠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随即又迟疑道,“会不会很贵?”
付甲报了个数字。
尚在付轻棠的承受范围内。
她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这就去与他说。”
她抬腿走出两步,又犹犹豫豫地停下,思索片刻后道:“三师兄,还是麻烦你去同他说吧,你们都是男子,说话方便些。”
纪止是个要强的人,指不定会在她面前装作无事发生。
付甲当仁不让,肩负着师妹的期待离去。
付轻棠焦灼不安地等待。
片刻后,房门被一脚踹开。
纪止站在门外,面色如冰如霜:“付、轻、棠。”
付轻棠急忙迎上去:“你……师兄可与你说了?你放心,此事即是因我而起,所有花销皆由我承担。”
她已做好失去一大笔灵石的准备了。
纪止快气死了:“我谢谢你?”
付轻棠甜甜地道:“不客气。”
纪止:“……”时常分不清她究竟是没长脑子,还是存心气他。
她又诚恳道:“昨晚不小心伤了你,我十分过意不去。不瞒你说,我一直在想办法弥补我的过错。”
纪止讥诮道:“你还是瞒着我吧。”
天知道付甲找来,一脸惋惜地打量着他说“年纪轻轻,怎么就不中用了”的时候,他多想撬开付轻棠的脑袋,往里面塞两把稻草。
稻草都比她通人性!
-
金焰车落了地,付华灿召集所有弟子,聚在大厅当中。
他取出投影石,西海海域图浮现在半空。
“所有弟子分为两队,一队随我探查海面情况,一队前往沿海村落散居民。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单独离队。”
弟子们纷纷应声,三三两两散开。
纪止并未付氏子弟,自然不听付华灿号令,一下车便自顾自离开。
付轻棠立刻黏黏糊糊地贴上来:“纪止。”
纪止回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她的同门师兄姐都跟着付华灿走了。
没人陪她玩了。
他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往海岸方向走。
付轻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去哪里呀?我们一起吧。”
纪止冷声道:“离我远点。”
勇敢的付轻棠不仅没有远一点,反而凑得更近了,猫耳朵般的发髻蹭着他的衣袖,努力找话题:“纪止,我后来又炖了一锅鸡汤,你喝了吗?”
纪止终于屈尊降贵地垂下眼睫,看了她一眼,满怀恶意道:“难喝,我从未喝过如此难喝的汤。”
付轻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做饭一直很难吃,还以为这回能有进步呢。”
“……”
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纪止发觉与付轻棠争辩才是自讨苦吃。
他索性抿紧了嘴,不理会身侧聒噪的声音,修长的腿裹在月白长袍下,加快脚步向海岸走去。
海岸在眼前一点点铺展开来,天是淡蓝的,海是靛蓝的,两者之间的交界线被薄薄的雾模糊了。
纪止在礁石环抱的浅湾处停步,屈膝蹲下,从袖中捻出几枚飞蝗石,石面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付轻棠也蹲了下来,捧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只能约莫感觉出他在布什么阵法。
她不了解阵法,干脆转头去看海。
她自幼在六金湖长大,很少出门,这还是头一回看见海,那样广阔的一片水,一直铺到天边去,望也望不到尽头。
忍不住将手探进了海水中。
浪花裹着细碎的白沫涌上来,又从她指缝间淌过去,留下了一片小小的贝壳,被她新奇地捏起来把玩,又放回水里,看着它被浪卷走。
纪止半蹲在礁石间,像是随口一提:“小心海浪。”
话音刚落,一道急浪扑来。
付轻棠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前栽去,一脚踏入了海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慌忙稳住身形,却已半截小腿没入水中。
她提起裙摆,海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哎呀,湿透了。”
纪止站起身,面容也沾了海水,幸灾乐祸:“我提醒过你了。”
靴子里灌满了水,付轻棠干脆脱了鞋袜拎在手中。
两只白生生的脚裸露在阳光里,脚趾好似圆润的珍珠,脚踝上系着深红的绳,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惹眼。
她赤脚踩上一块离纪止很近的礁石。站在礁石上,就比纪止要稍微高一点了,需要垂着眼看他。
“可以把你的鞋子给我吗?”
纪止双手抱胸,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可以。”
付轻棠又问:“那你可以背我回去吗?”
事不关己,纪止笑得很愉悦,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可以,你就这样回去好了。”
付轻棠很苦恼,看了看湿漉漉的鞋袜:“我娘说过,只有小狗才会光脚在地上走路。”
纪止好似变回了幼稚的小孩子,故意说:“你本来就是小狗。”
付轻棠被毫不犹豫地拒绝,难免失落,她垂下了眼,两只脚互相蹭了蹭。
看来昨晚那件事,纪止真的很生气,这会儿还没有原谅她。
她单手拎着靴子,另一只在他的袖子上擦了擦水,似乎在自言自语:“要是我师兄师姐在就好了。”
一个除水咒就能解决问题。
纪止原本戏谑的神情蓦然冷了下来,扯回了自己的袖子:“你去找他们吧,恕不远送。”
付轻棠又在他的肩膀继续擦手:“我肯定还是想与你待在一起啊。”
纪止漆黑的眼珠盯着她,不置可否。
付轻棠又尝试了一次:“纪止,你背我回去可以吗?”
他反问:“我凭什么背你?”
好吧。
付轻棠叹了口气,故作轻快道:“那你慢慢弄吧,我要先回去换衣服了。”
一手拎着湿透了的裙摆,一手拎着靴子,她赤着脚踩过黑礁和沙滩,莹白的小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纪止拧眉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清透黑亮,眼尾内收外勾,是一道弯翘的弧度。
偏偏这双黑眸的主人总冷着脸,下颌紧绷,仿佛世间万物难入其眼。
然而此刻他的眼神中却多了犹豫,莫名地觉得,不能让她这样离开。
却又因这无由头的犹豫,而感到懊恼。
“师妹——”
远处传来不知是她哪个师兄的声音,那道闷闷不乐的背影一下子雀跃起来。
像是找到了方向的小马,欢快地跑了过去。
“……”纪止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衣袖,还残留着一小片水痕。
随便好了,反正她只是想找人陪她玩,他才没工夫与烦人精玩过家家。
付轻棠的身影已完全消失,他转身将最后一环阵法完成。
顷刻间,天边暗了下来,浓重的黑云自天际翻涌而来,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之上,仿佛苍穹坍塌了半边。
海天相接处涌起墨色水墙,浪尖翻卷着白沫,巨大黑影自海天间缓缓升起,先露出嶙峋的蛟首,再是虬曲的蛟身。
蛟首之上,两只赤红如血的眼瞳,死死盯着纪止,声如惊雷:“你果然来了。”
纪止脚踩礁石之上,白底金纹的衣袍猎猎作响,嘲弄道:“堂堂蛟妖,竟然也怕被人发现,我若是不摆这隔绝阵法,你岂不是一辈子不敢出来?”
黑蛟闻言,赤红眼瞳骤然一缩,随即发出震天动地的长啸。
“黄口小儿!好的很!当年纪叶芳断吾一尾,今日便叫你悉数还来!”
话音未落,黑蛟巨尾猛甩,海面顿时掀起滔天巨浪,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纪止当头砸下!
纪止身形微动,足尖一点,转瞬间落于另一块更高的礁石之上,衣袂翻飞间连发数道飞蝗石,劲风凌厉,却在触及蛟鳞的刹那被弹开,溅起一连串耀眼火星。
随机掌心凝出一道气劲,乌黑妖力在掌中越旋越急,越旋越急,蓄势待发——
叮铃铃。
耳畔传来清脆的铃声,纪止面色僵住,缓缓扭头看去。
付轻棠站在不远处,面如金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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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黑蛟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