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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黑蛟第五

日日日日日!

付轻棠心里一万句脏话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大反派好不容易主动亲近她一点,她当然要趁热打铁,让师兄帮忙烘干了靴子,又回来找他玩。

谁料远远看着平静祥和的海岸,走近了是这幅场景。

正好撞上纪止和黑蛟对峙的场面!

要不要这么刺激?

不要啊,我是良民啊!

纪止黑润润的眼眸看着她,微不可察地蹙眉,声音从滔天海浪间传入她耳中:“走。”

付轻棠如梦初醒,转身便跑。

身后电光撕裂暗沉的天幕中,雷光一道接一道,将暗沉的海面照得惨白。

黑蛟的身影在电光间若隐若现,鳞片泛着暗沉沉的黑,像一整座山被劈开了缝隙,露出底下千百年的淤泥与腐物。

一道攻击直直朝着付轻棠的后背砸来,她只觉头皮一麻,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

付轻棠恍然回眸。

她忽然发觉,纪止似乎很喜欢穿袖子宽大的衣衫。

今日便穿着一袭白金广袖袍,腰间环着一条半掌宽的金纹革带,袖摆宽大舒展,在风中翻飞舞动。

他偏头吐出一大口血,面容在电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跑都跑不快?!”

对不起!我加速!

付轻棠心怀十分愧疚,脚下不敢再停,拼了命地朝远处奔去。

身后又是一声巨响,她下意识回头,只见刻着符文飞的蝗石从纪止指间飞出,撞在黑蛟的鳞甲上炸开一团又一团爆裂的光。

黑蛟被其中一颗擦过眼睑,吃痛地嘶吼一声:“纪家人!还是这般无耻!”

它的尾巴在海面上猛地一拍,激起数十丈高的水墙,“吾定生啖你!”

纪止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唇角勾起,轻嘲道:“巧了,我也许久不曾吃饭。”

黑蛟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漆黑的巨爪破空而来。

纪止侧身一滚避过巨爪,却不慎被气劲扫过,肋骨之间响起令人牙酸的脆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坠。

他在半空中咬牙翻身,贴着蛟尾滚了过去,落在了海岸的礁石上。

单膝跪地,血从额角滑下来模糊了视线,纪止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正要撑着起身时,熟悉得令人牙痒的声音却先一步撞进耳膜。

“纪——止——”

少女喊魂般的呼唤飘了过来。

……幻听吗?

“纪止——”

声音更清晰了,带着哭腔和喘气声,似乎这么短短的几步路,就让她跑丢了半条命。

纪止有一点点生气。

付轻棠真是太不听话。

乱石滩上,一个穿着浅粉衣裙的少女提着裙摆狂奔,左蹦右跳地避开乱石,活像一只误入了猎场的小鹿。

小鹿远远朝他挥手:“纪止——我回来啦——”

她还挺骄傲???

纪止嘶吼出声:“别过来!”

随后眼睁睁地看着付轻棠敏捷地躲过攻击,两条辫子在空中飞舞,发尾挂着的赤铃耀眼无比。她又蹦又跳,眨眼便撞入了他的怀里。

纪止被扑倒在粗粝的石面,下意识收拢手臂,触到少女因奔跑而剧烈起伏的肩背,怒气冲冲:“你回来做什么?不是说了让你走吗?”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映着电光,亮得惊人:“来保护你呀!”

雪中送炭的机会她才不能错过!

她摸出发尾的阿舍铃:“你别怕,我带了阿舍铃,我来保护你。”

虽然不曾用过这玩意儿,但爹娘说它连九天雷劫都能扛下来,别说区区一头黑蛟了。

纪止下意识想要嘲笑回去。

他才不会怕,也不需要保护。

他千辛万苦地赶到西海,就是为了这只黑蛟。

害怕的明明该是她,胆子只有米粒大小,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还嘴硬要保护他。

然而垂眸看着怀里那张脏兮兮的脸蛋上,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月牙。

喉结滚了滚,所有刻薄话都化作了酸涩的胀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应该把她推出去的手,也神使鬼差地,变成了拥抱

像抱着一团软软绵绵的云朵。

付轻棠已经做好了硬刚黑蛟的准备。

不管这畜生是要喷火还是吐水,她都不怕!

来呀,我不怕你!

直到眼前一黑——

哦,原来是要吃饭啊。

-

密密匝匝的竹子苍翠得几乎发黑,风穿过林梢时发出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哀哀婉婉,不肯停歇。

尤春深靠着一根老竹,青绿的长衫垂到地面,他的唇畔横着一管短笛,笛声悠悠地淌出来。

他是生得好看的。

好看到不似活人,嘴唇是用红艳艳的颜料抹就,披散的发丝是一笔一笔细细勾勒,画纸上的艳鬼不外乎如此。

竹梢颤了一下。

瘦长的手从竹影深处伸出来,鬼影般朝着尤春深扑过去。

他不惊不动,依旧慢悠悠吹着他的曲子,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轻声呼唤着谁。

一道凌厉的白光从斜上方劈下来,不偏不倚,贯穿了来者额心,带出一蓬血红的浆液,钉进了竹干里。

笛声停了。

尤春深睁开眼,微微仰起头,对着头顶那片密不透风的竹冠,嘴角弯起来。

白衣少年手持长剑,立于月光之下,脚尖轻轻点青竹顶端,竹身弯下去又弹回来,荡了几荡。

他的面容瞧不真切,语气里压着一点不耐烦:“尤春深,我说过多少回了,你这种招妖的体质,应当勤加修炼。”

尤春深双手环臂靠在竹上,笛子抱在怀里,像小孩子拥着心爱的玩具:“不是有你么?”

纪止从竹尖跃下,月光将他的脸照得莹莹的,高高的马尾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安静地垂在肩后。

“倘若我不在呢?你就躺在地上任由小妖怪欺负?”

尤春深偏了偏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弯弯的弧,手指拨弄着笛孔,一圈一圈,像在摸情人的脊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柔声呢喃道:“你若不在,我便吹首曲子。”

“吹曲?”

尤春深垂着眼:“嗯,等他听入迷了,就替我去杀了其他的妖怪。”

纪止眉心蹙得更紧,正要说两句什么,身后竹林里忽然卷起一阵凌厉的剑风。

来不及回头,他侧身一让,袖中白光一闪,三枚飞蝗石同时射出,带着尖厉的呼啸没入身后的林隙。

咔嚓一声,像动物折断了脊骨的声音。

四面八方同时涌出了动静,纪止看见黑沉沉的小妖探出头,从密林里围拢过来。

他的身影在竹林间翻飞,左手剑光如练,右手不断击出飞蝗石,每一颗都精准地凿进敌人的脑袋抑或胸膛。

小妖们成片地倒下,肢体碰撞竹干的声音沉闷且密集,像雨打在瓦上。

他在杀戮间隙回头,朝尤春深喊了一句:“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吹笛子?!这破竹林里的妖怪也太多了!”说着便泄愤般抓起一具小妖尸体砸向他。

尤春深侧身躲过,垂眸望着这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到最后也不舍得对纪止下手,所以只喊了一句“师兄,是我啊”,便被他拧断了脖子,丢垃圾一般扔了出去。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一张张死不瞑目的面孔上。他们穿着与纪止同色同款的束袖袍,有着相似的年岁,死在了他的手中。

肇月迎宫的凤凰儿,恣意随性的少年天骄。

在手刃同门一事上,也做得非常不错。

绿衫青年笑意更浓,再次举起了笛子,再吹一曲吧,再吹一曲,他就能晚些清醒过来。

笛声悠悠,竹叶沙沙,夜风从竹林深处涌过来,衣摆猎猎作响。

-

付轻棠喘着粗气,抖着腿坐在了台阶上,小腿肚酸得像灌了醋。

她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西海边,黑蛟的血盆大口朝她扑来,腥臭的气浪裹着黏液喷了她满头满脸。

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肇月迎宫的山门下。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白玉阶,像宽阔的河流,直直地淌进云层里去,云气翻涌间透出一点淡淡的月光,隐约能瞧见那座美丽的悬空仙宫。

再好看也抵不过实在难爬。

你们肇月迎宫怎么回事?修这么长的台阶,也不安个传送阵法,安排几个灵偶背着她上去也行啊。

完全没有考虑过我这种不会御剑飞天的凡人如何上去啊?

付轻棠很小的时候,随着爹娘来过肇月迎宫,对这座修建于半空中的浮空仙宫印象深刻,标志性的九千白玉阶更是令她念念不忘——

那时候年纪小,总想在这台阶上玩滑滑梯。

但自从纪家出事后,这里便成了妖兽盘踞之地,据说远远看去,便见黑雾翻卷,妖气四溢,寻常修士都不敢靠近,哪会是如今这幅仙气飘飘的模样?

付轻棠一边揉腿一边思索。

难道是掉进了幻境里,还是重生回了几年前?

若是重生……希望时间来得及,可以改变纪氏一族的命运。

休息了一会儿,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眯着眼睛远远望了望。

哼哧哼哧爬了半天,终于能看见高悬的云纹石门了,目测再爬个百来级台阶就能到了。

好样的,付轻棠,一鼓作气冲上去!

拎起裙子,深吸一口气,她迈开步子正要往上冲,天边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之音。

她脚步一顿,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颗火球拖着赤红的尾焰,如流星雨砸向山门,“轰”的炸开,碎石飞溅!

浓烟滚滚而上,转瞬间遮住了月光,夜色里只剩火光与飞窜的剑影。

“大妖袭击——!”

“快撤!护住山门!”

剑光从仙宫深处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便被火球吞没,惨叫声、兵刃声、殿宇坍塌的轰鸣声混作一团。

原本如画般美丽的仙宫,瞬间沦为修罗场。

付轻棠目瞪口呆地站在台阶上,仍保持着拎裙子冲刺的姿势。

妈耶!

怎么穿越到灭门这一天了!

太倒霉了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见了鬼似的睁大了眼睛,顾不得腿酸,也顾不得什么仙家仪态,连滚带爬地往上蹿。

身后,黑压压的妖兽潮顺着阶梯向上攀爬,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将白玉阶一寸一寸地吞没。

付轻棠花容失色:“你们不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