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止站在满地尸骸中间，黏稠的、温热的血，顺着指腹往下淌。
尤春深哼着小曲儿，将一颗颗头颅挂在了竹梢，像秋天挂在屋檐下的柿饼，垂着，晃着。
风穿过竹林时，那些头颅便轻轻转动起来，偶尔碰撞，发出奏乐般的响动。
纪止开始颤抖，从手指开始，最后浑身都在抖，仿佛无数根极小的针同时刺着他的五脏六腑。
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成了灰白色，涣散的瞳孔不知该望向何处，每一处都是地狱。
尤春深的语气很轻快，是朋友间闲谈的语调：“都是你的，喜欢吗？”
纪止恍然回神，看向他的眼神空洞，不见一丝光亮。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尤春深掷出一枚飞蝗石。
对方却只轻轻一挥手，凌厉罡风卷着纪止砰地砸在地面，大妖威压使他浑身骨头碎裂，口鼻大口大口地涌出血。
尤春深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为何要攻击我呢？明明是你自己动的手呀。”
纪止脸色惨白：“……杀了我。”
尤春深走了过来，在他身侧蹲下，笑容像一汪春水：“我不杀你，你是我的朋友，我要去忙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他替纪止拢了拢散乱的衣襟，随即起身，踩着满地血污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徒留纪止躺在泥地上，颤抖着，用断裂的手指抓紧了身旁的长剑。
竹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纪止的脸上，无数颗高高悬挂的头颅在风里荡来荡去，血泪从他们的眼眶中滑落，一滴一滴，泪水般滴落在地。
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无声地质问着，哭诉着。
-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整座肇月迎宫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所有东西都在里面翻滚沸腾。
惨叫声与咀嚼声此起彼伏，那些妖兽见人就咬，哪怕自己的肠子都被扯出来了，还要扑在修士身上大快朵颐。
付轻棠跌跌撞撞地奔跑，她没有修为，全靠阿舍铃震退妖兽。
一只四足长毛的妖兽从侧翼扑来，她侧身一闪，铃音炸开。那畜生被震得翻滚出去，却又立刻爬起来咬向一名小弟子。
那小弟子看起来比她还要小，学着师兄师姐的模样拿剑斩妖，却被妖兽一口咬住手臂，惨叫尚未出口便被拖入兽群。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炸响，阿舍铃没入兽群之中，炸开噼里啪啦的白光，眨眼间便将巨兽炸得四分五裂。
付轻棠扒开残肢断臂，扶起那名小弟子：“你还好吗？”
小弟子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地摇头。
天边忽见一道青芒如虹贯日，耀眼剑光撕裂长空，剑锋所指处妖兽尽数溃散，正是肇月迎宫家主纪叶芳亲至。
她的声音清亮而凌厉：“大胆畜生，岂敢在此处撒野！”
付轻棠顾不得安慰眼前的小弟子，将一只阿舍铃塞在他手中：“拿好！找个地方躲起来！”随即朝纪叶芳的方向奔去。
纪叶芳身姿矫健，剑光所过之处妖兽纷纷炸裂成血雾，可谓剑出如龙、势不可挡。
一道青衫身影自漫天血雾中掠出，笑意融融：“纪宫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纪叶芳举剑横在身前：“是你，好，好，新仇旧恨，今日便一并了结！”
话音未落，已一剑递出，青芒暴涨，挟摧枯拉朽之势直取青衫人面门。
青衫人不避不让，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漫天血雾轰然压下，与青霜剑气相撞，轰然炸响！
顷刻间，天地变色，冷白剑光与暗红血雾交织弥漫，竟将天幕染成半青半红的诡艳色泽。
整座肇月迎宫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颤，地面龟裂，无数修士妖兽哀嚎着化作飞灰。
付轻棠被那惊天一击震得气血翻涌，踉跄跪倒在地，耳中嗡鸣不止。
妈耶！不愧是前任仙盟盟主！
若不是有阿舍铃护体，她这会儿都该碎成渣了。
待剑气稍停，她抬头望去，正好瞧见一道身影自半空坠落，砰地砸在离她不远的废墟中。
她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跑过去。
纪叶芳半跪在碎石间，咬牙撑剑起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青衫人。
直到被付轻棠扶住手臂，她才看见身旁少女，惊喝道：“你怎么在这里？快走！”
付轻棠摘下阿舍铃塞在她手中，急声道：“我马上走，前辈你把阿舍铃拿着！”
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留下来只能添乱，但是阿舍铃威力巨大，与青霜剑相互配合，保不准有一击之力。
纪叶芳却反手将铃推回：“我不要你这铃铛，快离开！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
说话间，青衫人已凌空踏步而下，纪叶芳推开付轻棠，提气扫出一道剑气，将她远远送出战场之外。
付轻棠踉跄落地，攥着铃铛往回跑了两步，却见漫天血雾骤然翻涌，一道暗红掌印自天穹压下，直直轰在纪叶芳胸口——
万籁俱静。
血雨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好一场大雨。
肇月迎宫，大势已去。
付轻棠怔怔站在原地，摸了摸脸上的血水，随即转身疾奔而去。
-
纪止提剑走在满地狼藉的废墟间，白玉铺成的地面已被鲜血染成暗红，残肢断臂散落各处，昔日钟鸣鼎食、弟子如云的盛景，尽化作人间炼狱。
他竹林间醒来，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他一人。
为何偏偏是他活了下来？
为何是他这个满手鲜血的罪人苟延残喘？
是他识人不清，将幻化人形的尤春深带回了宗门。
是他误杀同门，亲手葬送了无数同门的性命。
他罪无可恕。
再也支撑不住，纪止跌倒在樱花树下，纷纷扬扬的花瓣飘落，顷刻间便在身上覆了薄薄一层。
窥视已久的狼妖从暗处走了出来，獠牙滴着涎水，步步逼近。
纪止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却在片刻后，松开了剑，任由狼妖的气息逼近。
他要死了么？
他希望死之前做一个梦。
梦里有玉阶上缭绕的云雾，有树梢沾了露珠的果子，有母亲考察功课时的严厉目光，有师兄师弟结伴出游，只为看那山溪奔流，不怕群山阻碍。
若是能死在这样的梦里，也是很好很好的。
……
叮铃铃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人踏着花瓣匆匆奔来。
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暖意从眉心缓缓漫开，将他从无边无际的冷痛里一点点捞起，连魂魄都被焐得颤动。
纤长的睫羽颤了颤，他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掀不开眼皮，只能任由那双手的主人轻轻托起他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擦掉脸上的血污。
柔软的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像春日柳梢掠过水面，下意识想躲，却又在这温柔里失了力气，无力反抗。
竟然可耻地，希望这样的温暖能再久一些，再多一些。
“别怕……你别怕……我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低低地呢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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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黑蛟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