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月迎宫实在太大了,付轻棠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找了许久,终于在偏殿废墟间找到了纪止。
她走得急,没有拿乾坤袋,身上什么丹药都没有,唯一能做的便是将纪止的头枕在膝上,擦掉那些血迹。
平日里那么嚣张的人,此刻竟意外的乖巧,漂亮的眉眼微微蹙起,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付轻棠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脸,明知他听不见,依然小声说着:“我带你回六金湖哦。”
竹林离宫殿出口还有长长一段路,满地碎瓦残垣,妖兽与修士的尸骸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
她试图将纪止背在身上,然而他毕竟是个成年的男子,付轻棠力有不逮,走出两步便踉跄着一头栽倒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想了想,索性拽着纪止的胳膊往肩上一搭,好似拉船的纤夫,一步一步拖着他往前走。
出发点是好的,但纪止希望她先别出发。
这样的姿势极其别扭,他被拖得浑身骨头快要散架,两条长腿拖在地面,银白锦靴的靴尖在划来划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偏偏又无力挣扎,只能任由她哼哧哼哧地拖着自己往外挪。
付轻棠出现的那一瞬,他登时忆起,自己身处蛟妖幻境。
想来这幻境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蛟妖迷惑了他的神智,付轻棠并未受影响。
纪止很少回忆起肇月迎宫里的旧事,那些意气风发的旧日光景,是每晚困住他的梦魇,令他夜夜不得安寝。
这活腻了的黑蛟,竟敢造出这样真实的景象来折磨他。
真是可恶,等着,等他缓过来,定要扒了黑蛟的筋做腰带。
……但是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他试着揣测付轻棠的动机——
她没有修为,分辨不出幻境真假,应当是将这里当做了真实的肇月迎宫,说不定以为时空回溯,自己穿越到了三年前。
为何不找个地方乖乖躲起来,非要傻乎乎地冲进来送死。
分明连自保都难,到底是哪来的胆子,冲进妖兽肆虐的地方救他?
他无力睁眼,只能在心里吐槽,耳朵里还要听着付轻棠的碎碎念:
“六金湖很好的,虽然名气比不上你们这里,但是冬天可以在湖上冰嬉,夏日里有各种各样的野果,有一种彩色的蘑菇,三师兄特别爱吃,一吃就载歌载舞。”
纪止心想,做你师兄也怪不容易的,他都快被毒死了,你还说他在跳舞。
“师姐在山里发现了一处温泉,天气好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星星,我偷偷带你去……我们家的饭也很好吃,我娘做其他的不行,但包包子一绝。我爹手艺好,什么菜都会做。”
你随你娘。
她的气息有些不稳,脚步却没有放慢:“还有我大师兄,你应当见过,他看着不靠谱,其实也不怎么着调,他出门历练后,爹爹发脾气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你也没有多着调。
“你若梦见了你娘,就说让她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若见到了他娘,母亲大约只会问他,为何穿一双鞋尖破洞的靴子?
纪止被她拖得七荤八素,见她干劲十足,脑海中浮现恐怖的猜测。
她该不会要一路拖着他回六金湖吧?
这样想着,耳畔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少女的步伐也停了下来,似乎怔在了原地。
纪止回想着记忆里的场景,微微抿了抿唇。
坍塌的宫殿之上,血迹斑斑。
付轻棠将纪止放在了地面。
她在废墟中翻找,手脚磨破了也顾不上,直到找出断成两截的青霜剑。
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外衫裹了起来。
付轻棠郑重其事地跪在断剑前,俯身磕了三个头。
“六金湖十三代弟子付眠,拜见纪前辈,方才仓促相见,失礼之处,还望前辈见谅。您放心,我带纪止回六金湖后,会好好照顾他的,绝不让人欺负他,也会寻法子修复青霜剑。”
纪止轻轻咬住了下颚,牙龈泛起莫名的涩意。
……她真的好傻。
又笨,又呆,还吵得很。
可是为什么?心脏会变得软涩,必须咬着牙关,屏住呼吸,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付轻棠将剑抱了起来,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又轻快道:“纪前辈,我与你相见虽晚,但实在投缘,不如我们结成异姓姐妹?”
纪止:“……”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起来。
付轻棠静了两息,用更加快活的声音道:
“您没有异议,真是太好了!以后您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姐,我会把纪止当作亲生骨肉来疼的,姐姐您给他托梦说一声哈。”
……傻过头了,真该收拾她了。
结拜完,付轻棠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才将剑包捆在胸前,背起他继续上路。
纪止伏在女孩儿温热的脊背上,稍微有了点力气,缓缓掀起眼皮,视线模糊间,望见一片薄嫩的耳,泛着红意。
从耳骨连着脖颈的一带,肌肤莹润,汗珠涂抹出一层莹亮的光,又在粉金长裙的领子处消失不见。
甜腻腻的女孩儿香涌入鼻尖,混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暖热气息。
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有些好闻。
到了砌玉镶金的大门前,纪止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付轻棠兴致勃勃,从旁边拖了块门板过来,平放在地上,把他挪了上去。
他怒目圆睁,努力用眼神示意自己醒了。
她没看见。
下一刻。
付轻棠,骑、在、了、他、身、上。
鹿皮小靴踩上了他的肩膀,双手拉住了他的腰带。
少女兴奋过了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脚一蹬,高呼一声:“出发!”
门板顺着白玉台阶滑翔出去,像一只飞鸟冲进了炫目的晨光中。
飘逸的裙摆和发丝在风中肆意张扬,风声灌耳,废墟飞速后退,被远远甩在身后。
“咚咚咚。”
是纪止的后脑在敲击门板。
”铛铛铛。”
是断剑被颠得叮当作响。
“啊啊啊。”
是付轻棠兴奋到破音的尖叫。
纪止希望付轻棠能给他个痛快。
幸好她没有滑过这么长的滑梯,经验严重不足,滑到半程时,门板便偏离了轨道。
连人带板腾空而起。
她猛拽他的腰带试图刹车,却忘了这动作的受力点全在他腰上,而非门板。
于是乎,门板自由了。
纪止却不得自由。
他被付轻棠拽着飞了出去,顺着台阶噼里啪啦地一顿滚,最后落在了草地上,后背着地,脑袋“咚”的一声磕上了石头。
他黑暗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冒出的星光。
付轻棠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立马扑过去探纪止的呼吸:“呼……没死。”终于看见了他睁开的眼睛,她惊喜道:“啊,你醒了,太好了!”
纪止终于能说话了,声音沙哑虚弱:“……让开。”
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体力,强撑着靠着树干坐起,低头看了看自己。
靴子破了,袍子裂了,发冠没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疼,像有人用棒槌仔细且认真地捶打了他一整日。
付轻棠还在一本正经地说胡话:“我姓付,你应唤我一声姑姑。”
纪止转头看她,少女明媚的面颊上沾满血污,眼里闪着亮光。
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
一把捏住她的脸颊:“你是我哪门子姑姑?你若是我的姑姑,我又为何会与你成婚?”
付轻棠呆愣愣地被揪着脸:“……啊?”
纪止没好气地松开她,与她解释了一番。
付轻棠才得知这是竟是黑蛟的幻境。
她怔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遗憾:“原来是幻境啊,要真是回到三年前就好了。”
她站起身:“我去找点水,你身上沾了太多血,擦干净会好受一些。”
虽然肇月迎宫已成了废墟,天阶周围的建筑尚且完整,不曾被妖兽破坏,每走几步就有口含夜明珠的吐水麒麟。
她撕了一小块衣摆下来,在流水里浸透了,拧到半干,回到纪止身旁:“我帮你擦一擦,我轻轻的。”
柔软的指腹隔着湿布按在额角,一点冰凌凌的凉意落下来,那感觉有点像路过花丛时,被露水沾湿了手指。
这样的姿势,他便不得不盯着她粉白的脸颊。
往日里总被她气得眼前发黑,很少留意到……付轻棠有一张漂亮的脸,即使是在美人如云的合欢道,也是独树一帜的漂亮。
只是年岁小,面颊盈润,尚存几分孩气,若是再长大些,兴许会更加好看。
他不想再看,悄悄垂下眼,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两簇湿润的睫毛好似墨笔描绘的蝴蝶,晕染着水汽。
纪止被这蝴蝶晃得微微怔愣,回神时才发觉她不知不觉已靠得这样近。
原本是跪坐在他面前的,不知何时直起了身子,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从远处看,简直像……
拥抱。
纪止慌张地想后退,可后背是树干,退无可退。眼前是少女白皙的面容,琉璃般的眼珠,一抹耀眼的亮光。
他有些难堪地别开了视线,声音发紧:“好了,我自己来。”
付轻棠还当自己弄疼了他,乖乖地把湿布递给他,问道:“我们等会儿怎么出去呀?”
纪止擦着颈侧的血迹,平复着心跳:“你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就敢冲上来?”
“我带着阿舍铃呢。”付轻棠晃了晃发尾挂着的铃铛。
纪止看了两眼:“怎么只剩一枚了?”
“还有一枚给别人了。”
“谁?”
“我不认识,是一个小弟子。”
纪止又拽着她的辫子晃了两下,阿舍铃发出一连串清越的响动。
幻境中丢失的物什,等幻境消失后,自然就出来了,倒不必费心去找。
“阿舍铃只能保你不死,然而修仙界多得是比死更可怕的事,倘若那黑蛟要将你被困在这里活活饿死,铃铛能救你吗?”
付轻棠天真道:“不是还有你吗?”大反派在这,她怕什么?
纪止被她全身心的信赖噎了一下,停了片刻,故意吓唬她:“在幻境中,黑蛟无人能敌,除非有人从外部打破幻境,否则我们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的语气很严肃,好似他俩马上要手拉手困死在这儿了。
付轻棠神情呆滞了一瞬:“啊?”
她终于变得慌张,不是那副无所畏惧的从容模样,紧张兮兮地追问:“那我们怎么办?”
纪止满意地欣赏了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
付轻棠追问:“什么办法?”
纪止不答。
他休息得差不多了,从袖中掏出墨色发带,将宽松的袖摆束紧,道:“你找个角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付轻棠见状松了口气。
大反派还是有办法对付黑蛟的。
她乖巧应声,寻了棵粗壮的树根蜷缩着坐下,双手捂住耳朵,眼睛闭得紧紧的。
在《百炼剑尊》的原文里,纪止一出场便是惨无人道的超级反派。
然而肇月迎宫灭亡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降服黑蛟、获得无上妖力的,原文并未细写。
此刻付轻棠闭眼捂耳,脚下地面剧烈震颤,狂风怒号,隔着手掌也能听见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偷偷睁眼,只见黑蛟庞大的身躯被生生从裂缝中拖出,挣扎间掀起漫天尘沙。
纪止周身黑雾弥漫,间杂着暗红妖光,如活物般缠绕游走,衬得他诡谲而妖异。
他似有所觉,侧过头来,血红的眸恰好撞上她偷瞄的视线。
付轻棠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眼睛闭得死紧。
我不看了!
纪止收回目光,五指间妖力流转,化作锁链缠绕,将那头庞然巨物拖曳倒地。
方才说的话虽是为了吓唬她,却不是假话。
幻境之中,黑蛟确为最强,普通修士若进了这幻境,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逃死局。
可他偏偏不是普通修士。
多年之前,他的母亲纪叶芳将黑蛟封印于西海,后来这畜生挣脱了封印,满心欢喜地想要报仇,却又怕被仙门发现踪迹,不敢轻易现身,只敢悄摸摸派些小妖怪来寻他。
它难道就没想过,自己为何不仅不知会仙门,反而主动送上门来?甚至贴心地布好隐蔽阵法,遮掩它的行踪。
因为他啊,以妖力为食。
若是换了其他妖物,他还要费些心思降服,再慢慢炼化。偏偏这黑蛟,幻境中到处都是它的磅礴妖力,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饕餮盛宴。
等他将妖力尽数吞噬,幻境便如无源之水,自然溃散。
黑蛟倒在地上挣扎,目露惊惧:“你为何……你为何……”
纪止将手指插入他的眼睛里,在蛟妖痛苦的嘶吼中轻飘飘一划。
蛟血如注,他不闪不避,任由热血淋了满身,眼里竟有几分诡异的满足:“都说了,我也很久没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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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焰车内,卢明潋走过窗边,隐隐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响,抬眼望去,却见四方一切如旧。
“怎么了?”付甲从前方而来。
卢明潋蹙眉,正欲细察,碎裂声却已消散于风里。
她收回目光:“无事,天快黑了,你是要出去?”
“小师妹还不曾回来,我去寻她。”
卢明潋道:“我与你同去。”
二人转身离去,而在他们身后,被阵法所隐蔽的天际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顷刻间便要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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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止一脚踹开蛟首,庞大的蛟身轰然倒地,顷刻间化作齑粉。
他擦了擦鲜血淋漓的手指,眼中猩红渐渐褪去,扭头看向蜷在角落里的付轻棠。
血腥味充斥了四周,远处是荒台败垒、尸山血海。
而那柔粉的裙摆铺散在地上,恍惚间竟像开在废墟里的海棠花。
……不若就让她开在这里好了。
黑蛟已死,幻境即将消散。
将她留在此处,与满目疮痍同归于虚无。
他不必再另费心思除掉她。
……
……
喧闹声停了许久,付轻棠依然闭着眼,片刻过后,温热的触感极轻地落在她发顶,在圆圆的发髻上,捏了一下。
“……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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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黑蛟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