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出行共有四十人,除却付华灿与几位长老,余下皆是年轻一辈,聚在大厅里闲谈饮茶。
纪止与他们都不熟,与那两位富甲一方还有些过节,便干脆望着窗外风景出神。
窗外的云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日光在云隙间织成一片一片的金网。下方海域已经隐约可见,一条淡青色的水线横亘在天际尽头,正慢慢向金焰车靠拢过来。
“你要吃橘子吗?”
纪止回过神,鼻尖后知后觉嗅到一阵清甜的橘香。
付轻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离得太近了,粉桃一样的脸颊几乎贴上他的下巴,发间栀子香混着橘子的清甜,直往人心里钻。
纪止往后仰了仰,耳根被这香气熏得快要烧起来,心中又恼又怒。
她明明扎着那么长的辫子,又为何要在胸前留两缕碎发,恰好垂在锁骨处,随着她递橘子的动作蹭到了他颈侧,软得像猫尾巴尖儿。
橘子汁水饱满得仿佛随时会滴落,被细白的手指捏着,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塞。
纪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自己来。”
“甜吗?”她问。
很甜,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纪止用很嫌弃的语气说:“酸得很。”
她脸上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旋即又弯起眼睛,把剩下的橘子瓣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道:“等我剥到甜的,再给你。”
纪止扭过头,冷硬又别扭:“我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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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金湖到西海,需要两天一夜的时间。
虽说修仙者不需要睡眠,但毕竟都是从凡人熬过来的,还是有入夜后闭目调息的习惯,夜深后便各自回了房。
付轻棠扒着门框,哀求道:“纪止,好纪止,好哥哥,你让我进去嘛。”
纪止额角跳了跳,束着护腕的手臂动也不动地挡住门:“你乱唤什么?”
付轻棠做委屈状:“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我只能与你同住一屋。”
其实是有的,但这不是想乘机与大反派拉进关系嘛?
虽尚未入道修行,但付轻棠身边皆围绕着一群合欢道修士,难免影响到了她在男女之事上的观念,她不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什么不对。
可纪止却不太能接受,他忍着脾气问:“你不能去卢明潋那里?”
“她和三师兄一个房间,他们是双修道侣。四师兄冰清玉洁的,我不好去打扰他。”
纪止怒极反笑:“难道我就很放荡?”
说完,他更生气了。
他怎么被传染了付轻棠的说话方式。
六金湖合欢道的坏名声真不是空穴来风。
名不虚传。
恐怖如斯。
付轻棠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好声好气道:“你也冰清玉洁呀,我知道你是正经人,但我真的没有地方去了,其他师兄师姐都不是飞筵楼的弟子。”
她软硬兼施:“况且这间房本来是三师兄的,他与师姐同住一屋,才空了一间出来。我若去问,他定然会让给我住。”
纪止不吃这一套:“谁让你腿慢。”说着就要关门。
付轻棠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贴上来,纪止浑身一抖,立刻想将人推开,却不慎在柔软的曲线上蹭了一下。
触电般的酥麻感瞬间蹿了上来,从手臂一直麻到头顶,半边身子都随着这阵战栗软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女孩儿清灵的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溅起的水珠。
当他勉强寻回几分理智时,付轻棠已如泥鳅般滑进了门内,往床榻上一滚,朝着他“嘿嘿”笑了两声。
纪止:……方才一定是错觉吧。
付轻棠成功入住,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张梨花木方桌,两把太师椅,最后摸出了一壶茶以及两盏点心。
纪止盯着那凭空多出的家具,呆了一呆,才道:“你把整个小百星院都装进来了?”
“我去给爹娘下药的时候顺手拿的,反正他们东西多,少一点也发现不了。”
纪止眉梢一跳,嘲弄道:“……你走了,他们一定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付轻棠叹了口气,十分无奈:“爹爹一直这么说,他们还是太黏人了。”
纪止想说也许是你太黏东西了。
还未开口,付轻棠又拿出两本书,兴致勃勃道:“我们来玩博戏吧。”
她在桌前坐下,把两本书并排摊开:“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博戏,你看,这两篇文章,我们来找相同的字。谁找得多,谁就赢。”
纪止道:“我总算知道你的授课先生是如何被气走的。”
这样说着,他还是坐了下来。
付轻棠递过来一支玉管笔:“喏,你用红墨,我用黑墨,找到了就用笔圈出来。”
纪止接过笔 随口问道:“为何你用黑墨?”
他发誓,他只是找茬惯了随口一问。
付轻棠却垂着眸,很认真地回答:“黑色显成熟。”
“……”
行。
很有付轻棠风格的回答。
原来只是夜深了闲来无事,勉强应付她的兴致,玩着玩着,纪止却渐渐起了好胜心。
付轻棠每用黑墨圈出一个字,他便紧接着用红笔跟上,二人找得飞快,像两只蚕啃同一片桑叶。
但越到后头,剩下的字便越少,他们的动作慢了下来,好一会儿才能听到落笔轻响。
房里的灯火静静燃着,窗外偶有夜鸟掠过,翅膀扇动的风声在车壁外一晃就过去了,像水面上荡开又合拢的涟漪。
付轻棠手腕发酸,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出字,干脆放下了手中笔。
搁笔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动,惊动了纪止。
他从书页间抬眸,眼神不经意落在她圆圆润润的唇上。
看了两眼,突然开口:“你涂了口脂?”
付轻棠下意识舔了舔唇瓣:“没有呀,怎么了?”
“没什么。”纪止收回目光。
许久找不出新字,他也将毛笔放下了。
烛火爆了个灯花,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付轻棠忽然坐直了身体,笔一下子又攥回了手里,兴奋得几乎要站起来:“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她的笔尖落在纸页左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一把将书举到纪止眼前,得意洋洋:
“你看!我找到四十三个,比你多一个!我赢了!”
纪止:“……你用的红墨。”
付轻棠的笑容僵在嘴角,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笔,又把书翻过来看了看书上的红圈。
“……”
她“啊”地哀号出声,手探出去够黑墨笔:“这个不算,我换一支重来!”
纪止飞快按住她的手:“怎么不算?你自己说的,你用黑墨我用红墨,如今红圈比黑圈多一个,我赢了,你输了!成熟的人。”
付轻棠变得不成熟了,半个身子贴在了桌上:“不算不算,天太黑了,我看错了笔,应该算我赢。”
纪止挑眉看着她:“我赢,付轻棠,不要耍赖。”
他说这话时,下颌微微上扬,眼角笑意分明,隐约间似乎见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然而这笑还未被当事人察觉,他清润的目光越过付轻棠的发顶,忽然凝住了。
付轻棠还在哼哼唧唧,就是不肯认输,念经般低语:“算我赢算我赢算我赢……”
纪止猛地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往下一按,她的额头“砰”地磕在书页上,嘟囔戛然而止。
同时,他左手朝她身后飞速掷出——
阵阵雪白的电光迸溅而出,将屋内昏黄的烛火瞬间吞没。
窗棂被震得噼啪作响,檐下那几枚避灵珠疯狂旋转,碰撞间发出刺耳的嗡鸣。
“啊!!!”
房内响起一阵凄厉的惨叫,偷溜进来的黑影被电光劈得浑身焦黑,抽搐着滚落在地,在地板上翻滚了好几圈。
一切发生在片刻之间,惨叫声还在房内回响,电光已散尽,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纪止站起身,目光牢牢盯着那团黑影。
他单手将付轻棠从桌面上捞了起来,看也不看往后一推:“站远点。”
付轻棠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这才看清了地上那团东西。
那是……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