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耀眼日光在湖面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碧叶，粉荷，整座小院拢在清丽的晨光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纪止沿着长廊缓步而来，宽肩窄腰，月白锦袍上绣着暗银色的九重云纹，长靴踏在木坂，发出细微碎裂声。
他在院内驻足，目光落在廊下那只大铁锅上。
除了几盆花，一只猴子，一头牛，小百星院迎来了它的第四位住客。
赵叔带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成功入住了西厢房最后一间空房。
贝壳嵌丝的花窗底下，柴火烧得正旺，赵叔挥舞着一柄大锅铲，全神贯注地翻炒着满锅板栗，焦甜香气弥漫开来，氤氲不散。
纪止出门之前，付轻棠坐在石凳上抱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鸡，为赵叔喊劳动号子，如今院内却不见踪影。
“小姐啊，”赵叔头也不回，锅铲翻飞间带起一阵焦香，“我也不清楚，姑爷问问旁人？”
纪止眸光扫过整座院落。
下一瞬，头顶枝叶轻晃，一张脸猛地贴在了他的眼前——
他闭了闭眼，平复猝然加速的心跳。
付轻棠倒挂在枝头，浅蓝裙摆簌簌飘荡，灵动又惊险。清亮的眉眼间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雀跃，笑声朗朗：“哈哈，你没找到我。”
这样如春日青杏般鲜活的模样，偏偏一手攥着扑腾无力的肥鸡，另一只手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斧头？
纪止退后半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你在做什么？”
她晃了晃手里的鸡与斧头，淡金晨光将她额角的汗珠照得分明：“我在捉鸡，你的伤好些了吗？”
这鸡十分奸诈，见她拎起斧头，立刻扑腾着翅膀纵身一跃，飞上了院中的老树枝桠。她上树捉鸡时，正巧望见纪止归来，一时玩心大起，悄悄给赵叔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果然吓了纪止一大跳。
“……”纪止径直切入正题，“我听闻，过几日门中要去西海一趟。”
付轻棠双腿发力，轻盈翻身落地，稳稳站在青石地上，辫子在空中利落划开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啪啪抽在纪止脸上。
莫名其妙被打了两巴掌的纪止：……有求于人，我忍。
付轻棠道：“前几日弟子带回消息，说是西海附近接连有渔民失踪。西海隶属六金湖，爹爹有意让五师叔带队前去查探。”
“随行弟子可确定了？”
“还没呢，估计与往常一样，从各楼内门弟子中选。”
纪止心下明了，点了点头：“多谢。”转身离去。
付轻棠抱着鸡坐回石凳上，盯着纪止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思索什么，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蓬松的鸡毛。
那土鸡被她反复揉捏了一早上，如今只剩一口微弱气息吊着，看着格外可怜。
“赵叔，你说……若是想讨好一个人，应当如何做？”
赵叔擦了擦头上的汗，憨直地笑道：“小姐是要讨好姑爷么？我看不用，姑爷对小姐已十分上心，一会儿见不着便要到处找。您若再主动些，他怕是要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付轻棠高深莫测地摇头：“你不懂，他已经开始打探西海的事了，我得想个法子……”
《百炼剑尊》里写过，西海深处藏着一只大妖，为了找到这只妖，纪止对她痛下杀手，摆脱了木偶契的限制，远赴西海。
换言之，她死期将至。
她幽幽叹了口气。
得赶快想个法子保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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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那么好的天气，午后却又落了雨，清灵的雨水顺着檐角滴落，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纪止坐在窗边的摇椅中，目光落在雨水洗得翠绿的枝叶上，嘀嗒嘀嗒的雨声，仿佛化作少女唇间的曲调，慢悠悠，轻飘飘。
他指间转着一只小巧的玉瓶，瓶身流转着温润的色泽。
赵叔推门而入，谨慎地关好门窗，垂手立于纪止身侧：“少宫主。”
纪止淡声问：“你说，她究竟是如何发现你的？”
赵叔曾在纪氏门下做过几年外门弟子，后来与仙途无缘，便离开了肇月迎宫。纪氏颓败后，赵叔千方百计找寻到纪止，立誓要助他逃出生天。他藏得十分隐蔽，连仙盟那边也不曾发觉。
可谁承想，竟被付轻棠随随便便挖了出来。
赵叔迟疑道：“属下觉得，兴许是巧合？属下回想了许多遍，确定没有露出过踪迹，况且依我看，付小姐生性单纯，不似作伪。”
纪止道：“你是说她在扮猪吃板栗？”
赵叔：“……呃。”
付轻棠若得知自己被这样怀疑，定然要委屈地满地乱爬。
她哪里知道纪止与赵叔还有这等渊源？书里可没有说过。
巧合，纯粹是巧合。
纪止把玩着手里的玉瓶，眼前又浮现出那张傻乎乎的笑容。
看上去傻得不成样，偏偏又在某些时候表现得过分灵动，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他吃过一回大亏，再也不敢小瞧这些表面柔弱的人。
世人道大智若愚，又说大愚若智，就像野地里开得最艳的花，底下埋着的指不定是毒虫，看似单纯无害的人，柔软皮毛下藏着的，是能将人一口咬碎的獠牙。
“随她去吧，总归我们现在什么也不曾做，日后……”他顿了顿，轻轻一笑，声音宛如情人低语，“没有日后了。”
赵叔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您打算离开这里？那木偶契如何是好？”他瞧见了纪止手中那只小巧的玉瓶，“您是打算……”
纪止将瓶子交给赵叔：“千年恶蛟的毒液，服用后三个时辰便会发作，届时神仙也难救。”
既然打定主意离开，付轻棠这样一个随时随地能控制他的人，他又怎能放心得下呢？
赵叔点头道：“属下明白。”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杂役令牌，双手奉上。
他们得感谢付轻棠，若不是她将赵叔召入内门，也不会有这样一张畅通无阻的令牌。
“付小姐正在厨房里炖鸡，属下稍后便将这毒下在鸡汤里，您趁早离去。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属下都不会连累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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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昏婚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