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上老宅大门的那一刻,池穗的归处,就已经消失了。
葬礼过后,经纪人、团队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看着她,不敢多说一句劝慰的话,只等她开口。圈内的人情世故她早已熟悉,大家同情她的遭遇,却也都清楚,她手里握着的影视合约、待播作品、敲定的代言,容不得长久的停滞。悲伤可以被体谅,却不能无限期困住所有工作。
休息了短短半个月,池穗主动联系了团队。她的声音隔着电话,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只说按原定计划复工。
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没有留在空荡荡的城南老宅,回到了市区那套用来独居的公寓。从前这套房子只是她拍戏间隙落脚的地方,是她逃离镜头喧嚣的临时避难所,可从父母离开之后,这里变成了她唯一的容身之地。屋子里很大,装修柔和,落地窗外常年有城市灯火,可再暖的灯光,填不满屋子里漫出来的空旷。
从前拍戏收工,不管多晚,她都会抽空给爸妈打一通视频电话。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今天拍戏的趣事,吐槽几句难拍的戏份,听听许清念念叨她不好好吃饭,听听池松州在背景里安静翻报纸的细碎声响,心里就是踏实的。
现在通讯录里那两个置顶号码,再也不会接通了。
她试过一次,在一个失眠的深夜,手指无意识滑到那两个名字,鬼使神差点了拨打。听筒里持续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告诉她号码暂时无法接通。那一声提示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她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只是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
复工之后的池穗,依旧是大家熟悉的样子。
镜头面前,她共情力依旧强大,演隐忍的角色,演向阳生长的普通人,演历尽离别依旧温柔的女性。导演常常夸她,说她身上的故事感越来越厚重,是天生吃演员这碗饭的人。粉丝在评论区心疼她,说她气质从容,温柔又有力量,好像没有什么苦难能够打倒她。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从容,是一层精心裹起来的外壳。
她学会了把情绪拆分。拍戏的时候,她投入角色的悲欢,那是剧本赋予的情绪,是安全的;镜头一关,导演喊卡,她立刻把所有的喜怒哀乐收回来,安安静静回到休息室,戴上口罩,隔绝所有人的靠近。
圈内依旧有人向她示好。合作的男演员、欣赏她的制片人、性格温和的圈外人,一次次递来善意,想要走进她的生活。他们看见她光芒万丈,看见她品性温柔,以为她只是缺少一个陪伴的人。
池穗永远礼貌、温和、分寸清晰地拒绝。
她不是封闭自己,只是她心里清楚,她的那一块地方,早就空了。先是十八岁盛夏戛然而止的爱恋,再是双亲骤然离场,两次掏空之后,她再也没有多余的热忱交付给一段新的感情。她不相信长久的陪伴,也不再奢望有人来接住她所有破碎。
日子一年一年慢慢往前走。
距离父母离世,一年,两年,三年。
这三年,就是她用来拼凑自己的时光。
她逼着自己建立一套新的生活秩序。按时健身,认真研读剧本,挑选有分量、有内核的本子,推掉消耗自己的快餐项目。闲暇的时候,她一个人开车去很远的湖边散步,去书店坐一下午,偶尔买回一小盒草莓。草莓大多不是应季的,甜,却带着一点单薄的酸涩,咬下去的时候,偶尔会猝不及防撞开遥远的记忆,撞回那个高考结束之后,和陆时予一起逛水果店的夏天。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打探陆时予的消息了。
当年那长达五年近乎疯魔的寻找,随着父母的离开,慢慢停了下来。不是她彻底相信了谢明那句“跟着富家女出国”的说辞,而是她没有力气再去追寻一个答案。命运已经从她手里拿走了太多东西,她不敢再放任自己沉溺在无解的执念里。
寻找需要底气,需要心里有一处温暖的角落支撑。她的底气,早就跟着城南老宅里的灯火一起熄灭了。
谢明这个人,这些年也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当初那句冰冷的话,像一道封条,封住了陆时予所有的去向。她没有再找过谢明,没有质问,没有对峙。有些谎言,在接踵而至更大的悲痛面前,好像变得遥远、模糊,变成了一段淡淡的旧伤疤,平时不痛,一碰,依旧发僵发寒。
身边的人渐渐以为,她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年少无疾而终的恋人,放下了失去父母的剧痛,和过往和解,独自活成一束安稳的光。
只有无数个独处的深夜,她才会卸下伪装。她会把父母的照片摆在茶几上,泡两杯热茶,安安静静坐着,和空气说几句话。说新拍的戏拿了奖,说今天吃到了好吃的东西,说路上看见了好看的晚霞。
没有人回应她。
房间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她把老宅妥善托付给相熟的邻居帮忙照看,每年清明,她都会独自回去,打扫墓园,放上鲜花。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春秋风大,她常常一个人站在两块墓碑之前,一站就是很久,风吹起她的长发,黑衣衬得她身形单薄。
时间一路向前,走到了第八年。
距离高考结束,距离那个约定好要一起奔赴大学的盛夏,距离开学报到那天,她被拉黑、听见那句伤人的话,整整八年。
这八年,她从一个满心热忱、等着和爱人奔赴未来的高三女生,变成万众瞩目的女演员,又变成一个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的成年人。漫长的岁月一层一层叠上来,把少年时滚烫的爱意、后来撕心裂肺的丧亲之痛,慢慢压到心底最深的位置,看起来平静无波。
除夕很快就要来了。
剧组早早放了年假,这一年她没有接跨年晚会,推掉了所有除夕的商务活动。往年过年,她偶尔会跟着相熟的朋友吃年夜饭,应付一下热闹。今年她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公寓里。
她提前采购了简单的食材,甚至顺路买了一盒反季节草莓,放在冰箱。她打算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守一个只有自己的年夜,对着父母的照片,简单吃一顿饭。
她以为这个除夕,会和过去几年里无数个冷清除夕一样,无声无息地过去。
她不知道,阿明正在带着一卷尘封了整整八年的录音带,朝她走来。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陆时予藏在病痛里、藏在谎言下的深情,所有她以为的背叛与薄情,都被封存在那一盘磁带里,等着在大雪落下的年夜,撕碎她好不容易拼起来的、虚假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