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除夕,江城大雪漫天。
碎雪簌簌扑落,覆满城市高楼的檐角,盖掉街巷的烟火痕迹,把整座热闹喧嚣的城,笼成一片寂静纯白。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春晚喧闹、爆竹炸裂、人声笑语层层叠叠涌在空气里,岁岁团圆,岁岁滚烫。
唯独池穗的公寓,安静得近乎死寂。
偌大的房子空旷清冷,落地窗外是满城盛世烟火,窗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温柔,却照不进半分心底的荒芜。
八年了。
从十八岁盛夏那场烟花告白,到如今二十六岁的深冬,整整八年。
这八年,她从温柔赤诚、有家可归、有爱可盼的小姑娘,一步步熬成孤身一人、名利满身、看似从容通透的顶流演员。她熬过五年疯魔一般的寻找,熬过双亲骤然离世的天塌地陷,熬过无数个无人托底、无人共情、无人撑腰的日夜,用三年时间一点点粘合破碎的自己,假装平和,假装释怀,假装早已和所有过往和解。
此刻茶几上摆着两张相框。
是池松州和许清念温和的笑脸,干净温暖,是她仅剩的人间念想。
旁边放着一盒刚拆封的反季节草莓,鲜红饱满,果肉透亮,是寒冬里刻意培植出来的、不合时节的甜。
像极了她和陆时予的感情。
不该炽热的年纪撞得滚烫,不该别离的盛夏骤然散场,硬生生在荒芜岁月里,开出过最温柔的花,也结出了最酸涩、最无果的果。
池穗指尖轻轻拂过草莓表层的薄霜,眼底平静无波。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年。
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年夜,习惯了没有饭菜香气的空屋,习惯了对着照片轻声说话,习惯了把所有思念、遗憾、孤独,全部压在心底,不动声色,不与人说。
她刚刚煮好一碗清汤面,打算就这样安安静静过完除夕,熬完这一年,和往常无数个孤单岁岁一样,无悲无喜,安稳落幕。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突兀、低沉,打破满室死寂。
池穗微怔。
八年除夕,从无人登门。她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圈内朋友都阖家团圆,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她起身走去玄关,透过可视屏,看见了门外站着的谢明。
八年未见。
少年时干净利落的眉眼早已褪去,他褪去青涩,身形沉稳,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愧疚、沉痛,浑身带着风雪的寒气,沉默伫立在漫天落雪里。
时隔八年,他终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池穗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漠然。
八年光阴,足够磨平所有执念与恨意。当年那句“他跟富家女出国了”的谎言,曾刺穿她整个青春,让她耿耿于怀、偏执数年,可历经家破人亡、孤身漂泊之后,情爱里的辜负,早已算不上什么天大的苦难。
她打开门。
风雪裹挟着冷意涌入屋内,谢明抬头看向她,目光复杂到极致,愧疚、不忍、悔恨、沉重,尽数翻涌。
“池穗。”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时隔八年,终于肯对她说一句真话。
“我今天来,是还你一个迟到八年的真相。”
他抬手,递出一卷陈旧的黑色录音带。
磁带外壳微微磨损,边角泛旧,是存放了整整八年的痕迹,封存着被刻意掩埋、被谎言遮盖、被时光深埋的所有秘密。
池穗垂眸看着那卷磁带,心脏骤然一空。
八年的平静,三年的伪装释怀,五年的执拗空等,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没有接,只是轻声问:“什么真相?”
谢明喉结滚动,压下眼底酸涩,一字一句,砸碎了她八年的认知:“当年没有富家女,没有出国,没有背叛。”
“陆时予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从来没有抛下过你。”
风雪骤停,耳边喧嚣的年味瞬间远去。
池穗浑身僵硬,指尖发冷,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谢明闭了闭眼,终于将所有尘封八年的秘密,全盘托出。
“高考前,他绝症急剧恶化。先天性进行□□官衰竭,从小带病硬撑,那一年已经撑到极限,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告诉他撑不过二十岁。”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他太清楚你的性格,温柔、赤诚、重情,一旦知道真相,一定会放弃前程、守着他耗完青春,一定会为他困住一生。他宁愿让你恨他、怨他、忘了他,宁愿让你以为他薄情寡义、贪慕前程,也不愿意拖累你半分。”
“所以他亲手设计了所有背叛。”
“他主动拉黑你所有联系方式,让我骗你他出国变心,让所有人对你封口,硬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抛弃真心的恶人。他亲手斩断所有羁绊,只为了让你死心,让你好好读大学,好好走自己的路,好好活下去。”
池穗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八年了。
她误会了他整整八年。
她怨过他的不告而别,怨过他的冷漠绝情,怨过他轻易辜负盛夏温柔、辜负双向奔赴、辜负少年许诺。她在无数个深夜自我怀疑,怀疑自己的真心错付,怀疑那场盛大爱恋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怀疑他所有的温柔偏爱都是假意敷衍。
可原来。
他所有的绝情,都是最深的深情。
他所有的消失,都是拼命的成全。
他用自己仅剩的、濒临枯竭的生命,为她铺了一条干干净净、无牵无挂、不受拖累的前路。
谢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继续说着迟来的真相。
“高考他是撑着半条命考完的,为了和你兑现约定,为了陪你走完最后一场考试,他硬生生熬过了最危险的病发期。他为了你故意控分,放弃状元名次,只为和你同城求学,那是他这辈子最贪心、最勇敢的一次争取。”
“出分那天,他看着你的超常成绩,开心得发抖,又难过得心口剧痛。他知道你前程坦荡,未来盛大,而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大学报到那一天,是他主动让我对你说那句最残忍的谎言。他说,长痛不如短痛,让她恨我,让她彻底放下,让她好好活着。”
“他怕你念旧,怕你等待,怕你回头,所以不惜自毁所有名声,不惜让自己永远活在你的误解里。”
“他从来没有去过国外。”
“他在国内保守治疗撑了一年多,后期病情彻底失控,为了最后一丝治疗希望,才辗转出境就医。不是为了前程,不是为了旁人,只是想多活几天,想多看一眼你所在的人间,想再多盼一次,你平安顺遂。”
“最后……他没能熬过去。”
“你大一那年冬天,他病逝在异国医院。”
“年仅二十岁。”
漫天大雪无声坠落,压垮了池穗最后一根神经。
十八岁的盛夏烟花,老吊扇下的拥抱,深夜草稿纸的字迹,研学识名的并肩,一整个夏天的温柔偏爱、默默守护、隐忍克制、小心翼翼的心动……
所有细碎滚烫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那个病弱自持、温柔寡言、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痛苦的少年,那个六边形战神、清冷高岭之花,那个把所有偏爱隐性藏尽的陆时予。
他从头到尾,只爱她一个。
从头到尾,都在拼命护她周全。
他独自扛下绝症的剧痛,扛下生死的恐惧,扛下别离的煎熬,扛下所有人的误解,扛下八年无人知晓的深情牺牲。
他把所有温柔留给她,所有苦难自己独吞。
他宁愿让她恨他八年、遗憾八年、孤独八年,也不愿让她陪他承受生离死别,不愿让她的青春陪葬他短暂的人生。
“这卷录音带,是他临终前录的。”
谢明红着眼眶,将磁带塞进她手里:“他不让我交给你,让我永远封存,让你一辈子不知情、不回头、不难过。他说,让池穗好好过,忘了我,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守了八年。我看不下去了。”
“你疯找他五年,孤独三年,家破人亡,孤身漂泊,你这辈子所有的苦,一半是命运,一半是他温柔的成全,也是最残忍的亏欠。”
谢明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满身风雪,满心愧疚,最终转身消失在大雪深处。
门被轻轻关上。
偌大的屋子,只剩池穗一人,和一卷尘封八年的告白。
她颤抖着指尖,放入磁带,按下播放键。
电流沙沙作响,少年清浅、温柔、带着病态虚弱的嗓音,时隔八年,缓缓流淌出来。
【穗穗,新年快乐。
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很抱歉,骗了你这么久。
很抱歉,没能陪你去同一所大学,没能兑现岁岁年年的约定。
我这辈子很短,病痛缠身,无亲无靠,唯一的幸运,是遇见你。
谢谢你在我灰暗贫瘠的青春里,给我所有暖意、所有温柔、所有真诚。
我太想陪你长大了,太想和你并肩走完高考,走完大学,走完人间岁岁烟火。
可我不行了。
我不能拖累你,不能让你最好的年纪,困在我的绝症里。
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忘了我,宁愿你余生坦荡、无人牵绊。
穗穗,别找我,别念我,别难过。
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你温柔赤诚,你值得世间所有圆满。
我的草莓,反季节盛开,短暂热烈,无果无终。
但我不后悔。
遇见你,爱你,护你,成全你,是我短暂一生里,唯一的圆满。
岁岁平安,不用再见。】
录音结束,沙沙电流声落幕。
八年隐瞒,八年深情,八年牺牲,八年误解。
尽数落幕。
池穗握着磁带,指尖冰凉,浑身颤抖,终于蹲下身,埋首膝间,失声痛哭。
八年的隐忍、偏执、孤独、遗憾、委屈、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以为的薄情背叛,是他以命为棋的成全。
她以为的人间辜负,是他倾尽余生的深爱。
她独自熬过的所有寒冬,他早在八年前,就替她冻死在了盛夏。
那年他才二十岁。
带着对她穷尽生命的爱意,带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隐忍,孤零零客死异乡。
无人送终,无人陪伴,无人知晓他毕生深情,无人替他告诉她真相。
而她,在他用命成全的坦荡人生里,一步步登顶星光,独自长大,独自坚强,独自熬过人间所有风霜。
她缓缓抬手,拿起桌上那颗鲜红的反季节草莓。
寒冬腊月,非时结果。
热烈、漂亮、短暂、酸涩,像极了她和陆时予的爱情。
反季节的草莓,永远等不到合适的花期,永远结不出圆满的果。
就像他们。
恰逢年少,恰逢心动,恰逢深爱,恰逢别离。
她轻轻咬下一口。
甜味很浅,酸涩入骨,瞬间漫遍四肢百骸,和她八年的青春、八年的遗憾、八年的孤独,一模一样。
大雪封窗,万家团圆。
空荡的公寓里,父母遗像安静伫立,旧磁带静静躺着,一颗反季节的草莓,涩尽余生。
池穗坐在满地落雪的光影里,哭得浑身脱力。
她终于全部知晓。
知晓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牺牲。
可人间山海,生死相隔,再也无人回应她的爱意,无人接住她的遗憾,无人再为她撑一场深冬的风,守一场盛夏的暖。
十八岁的陆时予,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
留在了研学识名的并肩里,留在了草稿纸的边角里,留在了深冬擦肩的回眸里,留在了烟花漫天的告白里,留在了她穷尽一生、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里。
故事终章。
反季节的草莓,开过最热烈的花,终究,无果终生。
可爱意不朽,温柔救赎不朽,岁岁惦念,生生不忘。
这是他们酸涩至极,却也圆满至极的HE。
不能相守,唯愿永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