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城,连风都是冷的。
连绵的阴雨缠了整整数日,灰蒙蒙的天压在城市上空,洗尽了所有烟火暖意。池穗推掉了所有工作,推掉了电影路演、品牌盛典、年度颁奖礼,暂停了她蒸蒸日上、万众瞩目的演艺事业,孤身一人,跌跌撞撞赶回了城南的老巷。
曾经无数次治愈她、接纳她、永远为她亮灯的家,一夜之间,彻底死寂。
警方的认定书、事故鉴定报告、一纸冰冷的死亡证明,叠在掌心,薄得一片纸,却压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二十四岁的年纪,站在父母骤然离世的废墟里,她过往二十余年被妥帖呵护的人生,轰然坍塌,碎得片瓦不留。
她是万众追捧的实力派女星,是镜头前从容淡定、游刃有余的顶流,是圈内人人夸赞、心性坚韧的池穗。
可这一刻,她只是一个骤然失去双亲、无依无靠的孩子。
葬礼的所有流程,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撑着。
无人帮扶,无人分担,无人替她遮风挡雨,无人在她崩溃时伸手扶她一把。
从前不管她遇到多大的委屈、多大的遗憾、多大的困境,永远有两个人替她扛住风雨。高考的压力、青春的暗恋、被辜负的失意、数年的空等,所有辗转难眠的夜里,都是父母温柔的陪伴,替她抚平伤痕,做她永远的退路。
陆时予的离开,耗了她五年青春,磨了她半分心性,可父母的爱,永远是她最后的底气。她曾无数次庆幸,哪怕青春爱而不得,哪怕满心遗憾落空,她尚有故里,尚有归人,尚有温暖可依。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从不给人留半点余地。
灵堂是她一个人布置的。
白幡垂落,挽联肃静,黑白遗像摆在正中央。照片上的池松州眉眼温和,许清念笑意温柔,是往年一家人出游时拍下的模样,鲜活温暖,岁岁安然。
而今,阴阳两隔。
阴雨天气潮湿寒凉,灵堂里香火袅袅,白烟悠悠,弥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带着彻骨的肃穆与悲凉。来往的亲戚、邻里、故人络绎不绝,人人看着如今风光耀眼的池穗,满眼心疼与惋惜。
大家都在叹息,好好一对和善夫妻,一生善良勤恳,从无作恶,偏偏落得这般猝不及防的意外。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劝她节哀,劝她保重身体,劝她人死不能复生。
客套的、真心的、惋惜的、同情的话语环绕在耳边,嘈杂又空洞。
池穗穿着一身素黑的衣服,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安安静静跪在蒲团上。
她没有大哭大闹,没有崩溃失态,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眉眼温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连日连夜的奔波、惊惧、悲痛,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眼底红血丝密布,唇瓣干裂泛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却依旧逼着自己撑住所有体面。
亲戚看着她孤身撑场,忍不住红了眼眶:“穗穗,累了就歇歇,还有我们呢。”
她只是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我自己来。”
从小到大,她被父母护得太好,温柔松弛,赤诚柔软,从未经历过半分人间疾苦。家里的大小琐事,从来都是父母包揽,她只需要安心读书、安心追梦、安心做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如今,护她的人走了,所有风雨,所有琐事,所有生离死别的重量,只能她一人独扛。
守灵的三个昼夜,她彻夜未眠。
夜里雨势更大,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像流不完的泪。老宅里空荡荡的,除却香火跳动的微光,只剩无边无际的冷寂。
她坐在灵前,一遍遍擦拭父母的遗像,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温柔的眉眼。
无数细碎温暖的回忆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时候放学归家,门口永远有母亲等候的身影;考试失利落泪,父亲沉默递来纸巾,轻声宽慰;十八岁盛夏心事重重,父母包容她所有偏执与难过;她入行吃苦、拍戏受累,父母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盼她平安,愿她顺遂。
他们从未要求她大红大紫,从未奢求她功成名就,只盼她一生喜乐,一世安稳。
可她刚刚站稳脚跟,刚刚拥有护住家人的能力,刚刚想好好孝顺他们、带他们看遍山河风景,他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永远离开了她。
她拼尽全力换来的万丈星光,从此再也无人共赏。
她费尽余生安稳打拼的前程,再也无人为之欢喜。
出殡那日,秋风萧瑟,冷雨飘零。
她捧着双亲的遗照,一步步走在最前方,脚步稳而沉重,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人看见,宽大黑衣袖口下,她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克制着颤抖。
所有人都说池穗长大了,一夜之间成熟懂事,哪怕遭遇灭顶之灾,依旧沉稳克制,体面从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长大了,是被逼得没有了退路。
曾经有人替她挡风遮雨,如今风雨山河,只剩她一人独行。
葬礼结束,送别所有亲友,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吊唁的邻里,热闹散尽,彻底归于死寂。
偌大的老宅,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她开始独自收拾父母的遗物,一点点清空这个盛满了她二十年温柔岁月的家。
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是母亲常年整洁的习惯;鞋柜里摆放规整的拖鞋,是父亲一丝不苟的性子;冰箱里还冻着她爱吃的家常菜,阳台还晒着她换季的被褥,茶几上摆着她爱吃的小零食,书桌上还有父母为她整理的生活用品。
每一件物品,都留存着他们爱过她的痕迹。
指尖抚过熟悉的物件,温热的回忆汹涌而至,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她一点点整理、打包、收纳,将父母的衣物、常用物件一一封存,将家里的陈设原封不动保留,将所有温柔过往,妥帖收好。
她没有舍得扔掉任何一样东西。
这是她在世间,仅剩的、最后的温暖念想。
老宅的门被她亲手锁上的那一刻,池穗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窗棂、熟悉的屋檐、熟悉的万家灯火。
从此以后,城南无家,故里无人。
她再也没有可以奔赴的归处,再也没有无条件偏爱她的亲人,再也没有累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再也没有受了委屈可以哭诉的人。
十八岁,她失去了年少炙热的爱人,被困在五年无解的执念里,反复内耗,反复拉扯。
二十四岁,她失去了世间所有至亲,斩断了最后一丝人间牵绊,彻底沦为孤岛。
世人看到的,是她登顶内娱、星光璀璨、名利满身、前路坦荡的光鲜人生。
无人知晓,她的人生,早在二十四岁的深秋,就彻底荒芜破败。
那些镜头前的从容通透、温柔豁达、无牵无挂,全是硬生生逼出来的伪装。
她熬过了爱而不得的青春遗憾,熬过了数年无人问津的低谷,熬过了娱乐圈浮沉喧嚣的名利场,最终熬不过命运猝不及防的生离死别。
往后余生,再无归途,再无偏爱,再无避风港。
风是她一个人吹,路是她一个人走,苦难是她一个人扛,余生漫漫,山河辽阔,人间烟火,再无一人与她共渡。
她带着满身星光,守着满目荒芜,独自一人,岁岁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