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光滚烫,把柏油路晒得微微发软,高考的三天,在喧嚣与屏息之间缓缓铺开。
池穗的考场分配在城东的一所中学,每天清晨,许清念提前装好温凉的水和一小块无糖的点心,不念叨分数,不说一定要考好,只轻声嘱咐她细心看题。池松州开车送她到考点外的路口就停下,不往拥挤的送考人群里凑,只看着她拎着透明文具袋走进校门。
他们给她的从来都是退路,不是枷锁。
考点门口人声鼎沸,家长举着遮阳伞,小声互相闲谈,话语里绕不开的名字依旧是陆时予。
“城北一中那个陆时予也在这个考点吧?”
“肯定啊,今年状元基本板上钉钉了,就看他能高出第二名多少分。”
“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这么多人盯着,换我早就慌了。”
零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里,池穗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在来往的浅灰色校服里搜寻了一眼。她没有看见陆时予。
她心里清楚,这些铺天盖地的期待,于他而言全是负担。他不爱被围观,不爱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他躲不开。
三天的考试,节奏紧凑。
语文的作文写得平稳,文综的大题她背过无数次模板,落笔的时候很稳。只是偶尔停下读题的间隙,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走,悄悄想起陆时予。不知道他坐在哪个考场,不知道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那些藏起来的隐痛,会不会在紧绷的答题过程里翻涌上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收回心神,把注意力落回试卷。她没有资格去担忧太多,他们说到底,只是偶尔问问题的普通同学。
两天半的时间,他们始终没有遇上。
考点太大,考生太多,藏青和浅灰的校服混在一起,人流一波一波涌进教学楼,又在交卷铃响之后潮水般散出来。池穗刻意留意过很多次,始终没能捕捉到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
她偶尔打开微信对话框,输入框空着。陆时予没有发来只言片语,没有鼓励,没有问候,一如往常的沉默。
也是,他本来就不会特意来和她说什么。
最后一门是英语。
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枷锁轰然碎裂。笔尖停下,周遭慢慢响起压抑许久的喘息声,有人轻轻趴在桌上,有人低头慢慢整理答题卡。
三年高三,无数个早读、晚自习、刷不完的套卷,到此为止。
池穗把东西一一收好,跟着人流走出考场。外面的阳光刺眼,喧闹瞬间包裹住她,到处都是欢呼、拥抱,还有家长迎上去的声音。她站在树荫底下,眯着眼适应强光,心里空落落的,混杂着解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她还在张望,心底悄悄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可以在这里遇见他。
人群不断分流,身边的考生一批批跟着家长离开,可那个浅灰色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池穗慢慢往路口走,池松州和许清念已经在路边等她,脸上是松弛柔和的笑意,没有追问发挥好坏。
“考完啦,我们去吃你想吃的。”许清念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池穗点点头,坐进车里,车窗降下,盛夏热风扑面而来。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陆时予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发出去。
她告诉自己,就这样吧。高考结束,他们之间借着题目维系的联系,大概也会慢慢断掉。这场从深冬老街开始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暗恋,该安静收尾了。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个考点另一侧的出口,陆时予刚刚走出教学楼。
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举着相机,有别的学校老师上前搭话,笑着和他说等着他的好消息。所有人都在预祝他拿下状元。
他垂着眼,淡淡应着,脊背挺直,脸色比考前更加苍白。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像细密的网,缠得他发闷,胃里和胸腔深处的钝痛一阵阵往上冒,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一点破绽都不肯露。
他避开围上来的人群,独自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没有跟着人流走主干道。
别人都以为他会顺理成章接过那顶状元的桂冠,只有他自己清楚,早就做好了控分的打算。
他不要万众瞩目,不要所有人的追捧。他只想拿到一个刚好能和池穗去往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的分数。
三天高考落幕,盛夏正式到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放分的日子,有人憧憬名校,有人紧张忐忑。池穗也在等,只是她心底已经悄悄做好准备,等成绩出来,他们就会去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回到原本互不相交的轨迹里。
她还不知道,小巷深处那个避开人群的少年,藏着一个只为她而定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