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微信之后的日子,依旧是被试卷和背诵填满的节奏。
距离高考剩下二十多天,时间走得又急又静。教室里永远飘着油墨和草稿纸的味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下掉,压得每个人的心都绷成一根紧弦。
池穗的手机被她放在书包最底层,只有晚饭短暂的休息时间才敢拿出来看一眼。高三管得严,她不敢频繁碰手机,更不敢主动给陆时予发消息。
微信的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
扫码加上好友那天,两人都没有主动修改备注。他的头像只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案,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痕迹都没有。池穗点开过好几次,页面干净得像一片无人踏足的雪地,看不出任何属于他的情绪与日常。
她总反复回想雨夜的那一幕。
黑色的雨伞,倾斜的伞沿,他苍白安静的侧脸,还有那句平淡的“可以”。每回想一次,心底就泛起一点软,紧跟着又被清醒的酸涩压下去。
池穗不断提醒自己,他只是好心,只是礼貌。
愿意送她一程、愿意通过好友申请,不代表特殊。换作任何一个被困在雨里的同学,他大约都会这样。加好友的理由是她自己说的,为了请教题目,她不能越界,不能说无关学习的话,不能让他觉得困扰。
有好几次,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一句简单的问候,问问他身体还好不好。
文字敲了又删。
她没有资格。他们本就不算亲近,她看见的那些隐忍的不适,只是她单方面留意到的秘密,她贸然提起,只会显得唐突。
于是对话框始终空白。
偶尔夜里刷题到很晚,窗外夜色沉下去,家里安安静静,只有台灯亮着一小块暖光。池穗翻历史大题的时候,会不自觉想起研学那天,科普馆里他放在手册上反复收拢松开的手指,想起雨夜走路时那极短暂的停顿。
担忧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她的心。可她什么都不能问。
这天周末,池穗在家整理错题,卡在一道地理综合题上,图很难读懂,参考答案的解析写得简略,她琢磨了半个多小时,依旧理不清思路。
迟疑了很久,她终于鼓起勇气,拍了题目照片发过去,小心翼翼配上一句话:不好意思打扰你,这道地理题我不太懂,如果有空的话,可以麻烦你讲一下吗?
发送按钮点下去的瞬间,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乱了节拍。
她盯着桌面木纹,心里不停盘算。他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没有时间?他是城北一中的尖子生,自己的复习任务一定很重,还要分出精力来回答她的问题。
十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整个黄昏。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池穗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
陆时予没有发很长的文字,只发来一张草稿纸的照片,字迹清隽工整,一步步把思路标注清楚,关键点圈了出来,末尾附带一句简短的话:这里的等高线先看海拔落差,注意季风带来的水汽影响。
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平淡,只针对题目本身。
池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草稿纸上留白很多,能看见边角淡淡的、浅浅的铅笔印,像是之前演算别的式子留下的痕迹。她又想起夹在历史课本里的那张草稿纸,同一种字迹,安静克制。
她认认真真看懂步骤,敲了一句谢谢,又补了一句:耽误你复习了。
很快,他回:没事。
只有两个字。
对话框再次沉寂下来。
池穗没有再继续搭话,很识趣地退出聊天页面,把手机收好,重新低头整理错题。
她告诉自己,这样刚刚好。
就维持这种距离,只做可以请教题目的普通同学,不奢求别的。
可心里藏起来的喜欢,不会因为刻意克制就消失。
之后偶尔,她遇到实在解不开的难题,会隔很久才发一次消息。陆时予大多会回复,简洁,直击重点,从来不会多说半句题外话。他不会主动开启话题,不会问她复习得顺不顺利,不会和她闲聊日常。
所有的交流,全部局限在试题之内。
池穗一次次印证心里的猜想。
果然,他只是出于善意,愿意帮她解答问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心思。
那些雨夜的温柔、研学那天安静的同行,全部只是他与生俱来的教养。是她自己,一次次把普通的善意,偷偷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有一次晚上十点多,她做完一套文综卷,习惯性点开微信,看见对方的头像依旧安安静静。她鬼使神差地点进对话框,看见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她问的那道数学题。
她忽然想起,听说城北一中的作息比城南二中更紧,陆时予本身身体不好,还要扛着高强度的复习。
犹豫许久,她发了一句很简短的:不要熬太晚,注意休息。
发送出去,她又慌了。这句话已经超出学习的范畴,太像多余的关心。
她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很久,手机安安静静,没有震动。
那一晚,直到池穗关灯睡觉,对话框都没有新消息。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是不是她越界了?是不是这句关心让他觉得不舒服?
第二天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消息依旧没有回复。
池穗心里轻轻往下沉。
她默默在心里和自己说,是她不对,不该说这样的话,打乱现在刚刚好的边界。之后,她再也不发学习以外的话。
往后的交流,重新变回纯粹的题目往来。
春日越来越深,街边的梧桐长得茂密,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一部分阳光。上学放学路上,池穗偶尔会下意识张望,期待能再一次在老街撞见陆时予。
可再也没有。
他像是消失在了城南这片街巷里,微信上的对话稀少、克制,线下再无偶遇。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继续滑落。
池穗埋首在题海之中,一边拼命朝着高考的目标往前走,一边把那份沉甸甸、无人知晓的喜欢,藏得更深。
她不知道,在城北的那间房间里,陆时予收到那句“不要熬太晚,注意休息”的时候,病痛正一阵一阵翻涌上来。他看见消息了,指尖落在输入框上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他不能回应这份关心。
至少现在不能。
所有汹涌的心意,还有身体里不肯安分的病痛,全都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外壳之下,无人窥见。
池穗只看见他始终冷淡、有距离的回应。
她只认定,从头到尾,这场心动,只有她一个人。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风里已经悄悄带上属于盛夏的气息,那场约定好的终点,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