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二十九天的日子,连天气都变得浮躁不定。
暮春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白日还是清亮的天,待到晚自习放学,云层彻底压了下来,细密的雨丝铺满整条老街,淅淅沥沥敲打着街边的梧桐叶,地面积起一层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池穗背着书包走出城南二中校门时,才发现雨比预想中大了些。
她没有带伞。
平日里放学结伴同行的同学都匆匆撑伞离去,街道人流散尽,只剩零星晚归的行人。她站在校门口的檐下停顿片刻,想着雨势或许会小一点,便拿出单词本,低头默背零碎的知识点。
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容不得浪费。
雨声簌簌,盖过街巷所有杂音。就在池穗专注垂首时,一道清浅的身影,停在了她身前的雨幕边缘。
浅色的校服外套,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池穗的心,骤然轻轻一跳。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清淡沉静的眼眸里。
是陆时予。
他不知何时站在斜对面的路灯下,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半边肩头被晚风携来的细雨打湿,发梢沾着细碎的水珠。明明是微凉的雨夜,他的脸色却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唇色偏淡,只是依旧维持着得体的自持,看不出太多情绪。
池穗有些怔愣。
城南和城北相隔甚远,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疑惑刚漫上心头,就见少年微微抬步,穿过朦胧雨雾,走到她站立的檐下。雨水顺着伞沿滑落,砸出细碎的水声,他声音偏低,带着一点雨后微凉的质感,清淡无波:“没带伞?”
不是熟稔的问候,只是普通同学恰到好处的问询。
池穗缓过神,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轻轻点头:“嗯,出门太急,忘了带。”
距离研学那次并肩同行,已经过去近一个月。
这二十九天里,她无数次在榜单上看见他的名字,在心底悄悄惦念,却从未想过,会在高考前夕的老街,再次这样猝不及防地相逢。
狭小的檐下,两人并肩而立,隔着半步的距离。
池穗下意识余光扫过他,发现他指尖轻轻抵着伞柄,力道微沉,站姿依旧端正,却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研学那天一样,所有的不适都被他死死藏在沉默之下,从不外露半分。
他永远这样,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
“等雨停?”陆时予又问,语气平淡。
“打算等小一点再走。”池穗轻声应答。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落越密,绵绵密密笼罩了整条长街。晚风潮湿微凉,吹得人微微发寒。
短暂的沉默后,陆时予侧目看她,字句依旧克制温和:“我送你回去。”
池穗瞬间愣住。
她下意识摆手,连连推脱:“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你家在城北,不顺路的。”
太逾矩了。
他们不过是仅有几面之缘、刚刚正式相识的普通同学,他没必要为她绕远路,更没必要雨夜送人回家。
池穗心底已经开始下意识自省。
一定又是她想多了。他只是教养太好,见她被困雨中,出于善意随口帮忙而已。
陆时予垂了垂眼,视线落在漫天雨幕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带着不容拒绝的平和:“没关系,顺路。”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热络的神色,只是单纯的举手之劳。
池穗迟疑几秒,最终还是抵不过连绵的雨势,轻声道谢:“那谢谢你。”
他微微颔首,撑开伞,微微往她这边倾斜了半分。
黑色的雨伞笼罩住两人小小的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伞面很大,却依旧隔着礼貌的距离,两人并肩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轻浅,混在雨声里。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池穗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心绪纷乱。
她反复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这只是陌生人最基本的善意。换做任何一个被困雨里的同学,他大概都会伸手帮一把。
走到老街中段,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文具店,暖光从玻璃橱窗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这时陆时予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很快,又若无失地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的停顿,比研学那天更淡,却依旧被池穗精准捕捉。她心口轻轻发紧,心底的担忧再次翻涌上来——他的身体,一定又不舒服了。
沉默走完整条老街,快要到池穗家小区路口时,陆时予才淡淡开口,打破一路的安静:“高考前,偶尔会来这边的书店刷题,安静。”
算是解释了他出现在城南的缘由。
原来只是凑巧。
池穗心里那点微弱的、不该有的期许,轻轻落了地。
果然只是凑巧偶遇。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应着。
眼看快要到小区门口,池穗看着他倾斜了一路的雨伞,看着他依旧微凉苍白的侧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以后未必还有这样偶遇的机会。
二十九天后高考结束,两所学校彻底散场,城南城北再无交集,他们大概率会彻底变回陌生人。
她犹豫再三,攥了攥手心,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陆时予,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
话音落下,池穗耳尖微微发烫,连忙慌乱补充,怕给他造成困扰:“就是以后如果有学习上的问题,偶尔可以请教一下,不会打扰你的。”
她把所有私心全部藏好,只留最得体、最普通的同学缘由。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伞下少年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几秒的静默,漫长又短暂。
就在池穗快要窘迫地收回话、打算作罢时,陆时予拿出了手机。
屏幕微光映着他清淡的眉眼,他解锁页面,调出微信二维码,递到她面前,声音平平淡淡:“可以。”
没有迟疑,没有勉强,干净利落的一个答复。
池穗心头微松,连忙拿出手机扫码。
添加成功的提示弹出的那一刻,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酸涩的欢喜。
她有了他的联系方式。
却是以最普通、最功利的学习名义。
两人的微信页面空空荡荡,没有备注,没有置顶,只是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互不打扰的普通同学。
“谢谢你。”池穗收好手机,抬头看向他,“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快回去吧,雨挺大的。”
陆时予收回手机,伞依旧稳稳罩在她头顶,目光清淡:“嗯。”
池穗抬步走进小区的楼道口,回头回望。
少年依旧站在路口的雨幕里,黑色雨伞撑得笔直,身形清瘦孤冷。见她安全抵达,他微微颔首,转身汇入茫茫雨夜。
背影很快消失在昏黄路灯与细密雨丝之中。
池穗站在檐下,望着空荡荡的街巷,久久没有回神。
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崭新的好友,是她整个酸涩高三里,最奢侈、最隐秘的拥有。
她清楚地知道。
这依旧只是她一个人的心事。
他愿意加她好友,愿意雨夜送她回家,只是温柔教养使然,仅此而已。
距离高考只剩二十余天。
这短暂的交集,只是漫长隐忍时光里,又一段易碎的温柔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