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恒带了一盒水果和一小块蛋糕切片来。
病房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陈橙靠在床头,看他从门口缓缓走来,踏进微弱的光中,给他铺上了一层温软的光晕。
“今天身体怎么样?”叶之恒拉过椅子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面上却还是带着浅浅的笑。
“好多了,四肢肌肉可能还有点酸疼。”陈橙问,“你白天很忙吗?”
“嗯,最近有一点杂事。”叶之恒把蛋糕盒打开,推到陈橙面前,“听顾衍说你中午吃得不多,用这个垫一垫吧。”
白色的奶油面上缀了几颗红莓,叶之恒用叉子刮了一点边上的奶油,用指腹轻轻蹭一下,又抽了张纸巾把手擦干净。
“你在做什么?”陈橙好奇问他。
“来得太赶,没能让厨师专门做一份,蛋糕是路上买的,我担心买到植物奶油的话你吃着腻。”
“哦,这样呀。”叶之恒这人活得也太精致了。
陈橙挖了一勺奶油,先前他的认知里一直认为蛋糕都一个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叶之恒那一番话,心理作用加持,陈橙莫名感觉这个蛋糕好吃一些。
陈橙品尝着奶油和蛋糕胚融合在一起的味道,软软的,凉凉的,他的心情也不自觉飘起来。
他吃得太专心,吃完抬头才发现叶之恒在一旁撑着头看他。
中午顾衍一直玩手机,他俩互相不搭理,现在叶之恒这样一直看着自己,陈橙倒无端些许不好意思。
“吃完了?”
“嗯。”
叶之恒嘴角弯起来的动作很自然,食指和嘴角一起滑上来,点了点。叶之恒白净的脸被手指压下一小凹,让人幻视嘴角一只小梨涡。
陈橙呆呆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微笑如何解释。
也不知道陈橙是看了多久,叶之恒歪了歪头似乎也有点疑惑,开口:“你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哦。”
陈橙慌忙答应了两声,想去拿抽纸,叶之恒的纸适时地先递了过来。
“谢谢啊。”
纸巾覆在唇上擦拭,刚刚好能闻到叶之恒纸巾淡淡的香味。
“和顾衍相处的还好吗?”
陈橙真想说不好,可顾衍毕竟是叶之恒的朋友,还是不说什么坏话了。
“嗯。”陈橙拿起一颗葡萄递到嘴里。
“嗯......”叶之恒静静看着他,“你们是不是有矛盾?”
有读心术啊。
陈橙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是违心道,“没有啊。”
陈橙抬眼看他,一手托着脸,食指轻轻点着脸颊,“我让他等我来了再走,但来了发现只有你一个人”叶之恒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让他陪你聊聊天应该也不太顺利。”
被看破了,陈橙只好承认是有一点。
“你愿意告诉我你们今天聊了什么了吗?”
听着这样的话,他怎么能说不愿意呢:“就是......”陈橙盘着腿,手隔着被子撑在脚踝上,上半身前后晃晃,“问了我一些问题。”
“问题?”叶之恒蹙起眉头,“没问什么冒犯的吧?”
陈橙摇摇头,道,“没有,就是问一些普通的问题。”思索一番,决定告状,“但下午他把我一个人丢在楼下走廊,让我自己推着轮椅回来。”
“你们发生什么不愉快了?”
陈橙想到下午顾衍的态度,问:“叶之恒,你是abo性状人种吗?”
叶之恒一愣,却也没问陈橙为什么突然转了个话题,如实回答:“我是alpha,怎么了吗?”
叶之恒回答得那么坦然,让陈橙更上来些不服气,愤愤道:“我下午问了一句你的性状,顾衍突然对我摆脸色,话也咄咄逼人!”
叶之恒失笑,“他就这样。”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陈橙后悔莫及。叶之恒一直耐心询问,陈橙就不自觉顺着回答,忽略了叶之恒可能偏比于顾衍,说这些倒显得自己小心眼了。
陈橙想找点话打哈哈过去,说“哈哈哈我知道他在开玩笑。”,说“没关系护士带我上来了。”叶之恒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不过我说这句话不是让你包容他,他让你不开心了吧?”叶之恒接着说,“没事,医生说可以出院,不用托人来陪你了。”
陈橙为顾衍违心准备一堆辩解的话,噎在脖颈里不上不下,他张了张嘴,脑子又呆呆地转不过来。
叶之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你没醒的时候我让护士翻了你身上,没找到手机,可能是掉在路上了。”
“这个你先用着,我的号码已经存进去了。”叶之恒把手机递给陈橙。手机点开是初始的蓝色壁纸,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那个联系人叫“叶”。
又是带他回家,又是给他买手机,又是如此温柔对他,这该不会是专门为他设的杀猪盘吧?
昨日穷横变成富怯,陈橙弱弱抬眼,正好对上叶之恒柔和的眼神。
罢了,是杀猪盘的话,都到这步了,猪应该是跑不了了。
叶之恒看他怯生生的眼神一瞬就消失,忽而释然地叹口气,好像想通了什么大事。
“还是你不喜欢这个?要换一个手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陈橙连忙摆手。
陈橙家里算是富有,记忆里都住的小洋房,听到这句话还是一惊。
暴发户啊?
不对不对,以叶之恒的气质来讲,应该是富而好礼的贵公子。
“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叶之恒莞尔。
手机屏幕辐射出的光忽而暗淡,空荡荡的联系人页面扩散开来,白茫茫一片袭斥眼眶,转眼已是天明,精神恍惚,不觉入梦。
一个小男孩攥紧手中的奖状,右上角被风卷起,阳光从纸面上弹起来,跳来跳去。
他怀着无比雀跃的心情,望着车外熟悉的街景。说实话,比起奖状本身,让他触动更大的是同学老师投来的目光和言语,带着崇拜、夸赞、羡慕。
于是男孩想象着爸妈会给他相同的目光,心底是无比的快意。
转头看,司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是,他没告诉司机获奖的事,不然司机也该羡慕他。
回到家,妈妈在沙发上坐着翻看医学期刊,纸页被翻得哗啦哗啦响。
小男孩走到她身边,她却没有回头看男孩,男孩张嘴喊了一声妈妈。
她翻了一页书,手指在某个图表上顿住,拿笔在旁边批注。笔尖沙沙划过纸面,比男孩的声音大得多。
她没听到,自然也就没有抬头。
男孩又喊了一声,直接把卷子递到她的面前,“妈妈,我拿奖了。”
妈妈转头看着他的奖状,他的手心不知为何开始冒汗。
你是什么表情,你开心吗妈妈?
“嗯。”
书房方向传来脚步声。爸爸端着一杯水走来,越来越近,经过男孩身边,衣角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小阵风。
他说,爸爸我获奖了。爸爸说,知道了,别一直站在客厅穿行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明明大家都很开心,为什么你们一直不开心?为什么你们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
抬头,哥哥在二楼护栏高高俯视着自己。
那张奖状突然转移到陈橙手中,在陈橙手里变得越来越重,又越来越轻。最后他低头看,什么都没有了,手心里只剩下几张发潮的纸屑。
不知此身是我,还是我是此身。
灯开始剧烈晃动,妈妈的身影在沙发上越缩越小,爸爸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客厅忽然变得又长又窄。陈橙站在原地,地板在往下陷,脚底似踩着棉花,怎么都站不稳。
救救我!
为什么没有喊出来?快要喘不上气了,好热,我是不是要融化了,是世界在晃动还是我在晃动?
陈橙猛地睁开眼,心跳砸得耳膜咚咚响。光线太亮,刺得他本能地闭上眼,再睁开,睫毛不知是被泪还是汗浸得湿漉漉,眼前一片模糊。
陈橙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的汗把衣服黏在皮肤上,冷冰冰地贴在脊柱上。
陈橙把手放在胸口上,确认自己是否是真实的,耳旁传来一道担忧的声音,“做噩梦了么?”
陈橙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对焦,叶之恒的脸就在他上方不远的地方,逆着窗外的光,眉眼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已经有点熟悉的轮廓,叶之恒的一只手还搭在陈橙的肩膀上。
看到叶之恒,陈橙莫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有点庆幸,有点不习惯,这个时候睁开眼有人在身边。
梦里的人是谁?是我吗?陈橙冷汗直冒。
“今天就到出院的日子了。”叶之恒的表情被看清晰后是蹙着眉头的,“看到你睡得不安分,我觉得你可能是做噩梦,就擅自把你晃醒了。”
不知为何,陈橙想,或许是这个病房采光太好,每次叶之恒出现周围都融着阳光光圈,加上在晚上他也习惯开暖黄色灯光,这种氛围下叶之恒给人的观感很舒服。
“谢谢。”陈橙轻咳两声。
叶之恒看陈橙魂不守魄的样子,万般担忧,“要休息一下再走吗?”递给陈橙一块手帕,“拿着擦擦汗,不用还我,我还有很多。”
“不,不,现在就走吧。”
出病房,陈橙跟在叶之恒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往那边瞟了一眼。圆脸护士正在给一个病人量血压,余光扫到他,朝他眨了一下眼。陈橙一愣,又抿着嘴憋笑,偏过头假装整理头发。
陈橙这几天遇到的善意真不算少,可能除顾衍之外,在叶之恒身边的人都挺温良的。
叶之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家医院是对所有人都开放吗?”
“是啊。”叶之恒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觉得陈橙这句话很奇怪,“医院不对所有人开放设立的意义是什么呢?”
陈橙想到自己家医院空荡荡的场景,左顾右盼,第一次见那么多人的医院。
对啊,医院本就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怎么会不对所有人开放呢?......
“顾衍昨天和我说这是叶家的产业,而且我明明伤得不重,却住着单人间。”
“这可不是什么特权”叶之恒听出陈橙掩饰不太成熟的言外之意,笑笑,“现在正好有单人室,才在这治疗的,若是最近人很多,我会选择让私人医生在家里看。”
“为什么?”
“我一来,医院一定会是安排最好的病房的。但假如有人正好很需要这个病房,我岂不是剥夺了别人暂存性命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轻巧不严肃,给陈橙说得震撼不已,内心啧道自己格局小了。
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提前把后座门打开。陈橙正要上车,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白花花的墙面上爬着一排排整齐的窗户。
“怎么了?”叶之恒站在车边,手搭在车门上。
“没什么。”陈橙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弯腰钻进车里,坐好之后扯了扯安全带。
叶之恒从另一侧上车,两人各靠一边,中间隔了一大截空间。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楼房变成了连成片的灰色色块,远处的天看着寡淡,云薄薄地铺了一层纱间隔天地。
陈橙忽然觉得有点困,眼皮沉得厉害,他靠着车窗,车身的震动通过玻璃传过来,嗡嗡,他很快睡着了。
陈橙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垫在他的头和车窗之间,他放松的大脑已经描述不出具体的触感,总之比刚才舒服得很多。
再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窗外是一堵青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树杈,地面不见一片落叶。陈橙揉着眼坐直了,发现头和脖子垫着叶之恒叠好的外套。
叶之恒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外等他,手搭在车门框上,微微弯着腰看他。
“吵醒你了吗?原本想让你继续睡的,没到多久你就醒了。”
陈橙抬眼,大扇闳门在叶之恒身后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