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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一扇闳门上挂着铜环,两边墉往里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只见墙头探出来的树枝一丛接一丛,绿得深浅不一,高矮各异。

陈橙跨过门槛,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缝隙里长细细软软的苔藓。

往里走,眼前豁然开朗,院子里种着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树和花,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通向深处,侧对着一片池塘。水面铺满了睡莲叶,中间架着一座石拱桥,廊檐下挂几只鸟笼,小鸟羽毛丝绸般润泽,见人来了不会扑棱翅膀,声音似少女细声细语,颇为动听。

再往里,过了二道门,是一个更大的庭院,西侧都是房间,木质门窗镂空的花纹精细紧密。

陈橙站在桥头,看着水面倒映的天光,有点恍惚:“你平时真是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这里是我名下的住宅,平时花草动物都是我养护。”说着抚了抚冒进长廊的一株长叶,“这几天没时间,请了护理来管理。”

陈橙之前看过一个新闻,某地一柱变异蕙兰卖出六百万。

让他来看,自然是分辨不来它和普通兰花的区别,而正因为看不出,他现在对周围大大小小植株都怀有一丝敬畏之情。

陈橙想都不敢想这要付出多少精力和金钱。

叶之恒领着陈橙穿过庭院,推开那排房间的其中一扇门。

屋内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榻榻米,窗开着半扇,风带着一丝树叶的清苦味从外灌进来。

“你住这间吧。”叶之恒指了指旁边,“隔壁就是我房间,再过去是茶室,厨房在东边,你饿了随时可以去,这几天我不在的话会叫人来的。”

什么东边又西边的,请求切换成这边和那边。

叶之恒这样讲他半天摸不着头脑,只觉自己身处红楼大观园一般迷糊。

陈橙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得更开了一些。外面是后院,种着一排竹子,望得再远还能看到飞翘的屋檐角。

陈橙转了一圈,最后看着叶之恒,真诚地叹道:“你家也太大了。”

叶之恒笑了一下:“幸好比较大,不会让你没地方去。”

陈橙正色,看着十分诚恳:“谢谢你。”

叶之恒摆摆手,低笑:“你随便看吧,我去厨房弄点东西。”

陈橙兴起说他想去,叶之恒也没拒绝,任由陈橙跟在自己身后。

叶之恒娴熟地从冰箱中拿出食材,处理干净,下一锅三鲜汤。

“你平时都是自己做饭吗?”

叶之恒慢慢用汤勺搅着锅里的汤菜,“是。”

陈橙神情夸张,“闻起来好香,好厉害。”

这个夸赞让叶之恒误以为陈橙饿了,“马上好了,再做个菜,你要先尝一口吗?”

叶之恒舀了一勺汤,另一只手伸手准备拿一个小碗,余光却见一颗黑色的头顶朝汤勺移动,吓得叶之恒紧急收回左手,右手下意识轻轻抵住了那颗头颅。

时间仿佛在此瞬静止了。

此刻两个人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

陈橙残余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进过厨房,要么家里的保姆做饭要么点外卖。

他看动画片里的妈妈们煮汤,都要拿半圆木质汤勺舀起,轻轻吹一口,试一口调料够不够。所以他看到叶之恒递过来的汤勺,下意识想要直接这么做,可叶之恒阻止了他,他开始思考这个行为中不合常理的地方。

直接对嘴使用公用餐具,实在不太卫生!

陈橙的面容、耳朵、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肉眼可见变红,陈橙尴尬得想要钻进地里。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先逃离这里,去钻个远一点的地方,至少现在他只敢低着头一动不动。

“刚舀起来很烫。”叶之恒把抵着他的那只手收回来,拿着一个小碗把乘上来的汤递给陈橙,“这样喝会烫伤嘴的。”

叶之恒内心真的仅此一个想法,但陈橙明显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他觉得叶之恒此刻简直是自己的救世主,解救了他的窘迫。

吃饭期间,陈橙时不时要抬头看叶之恒一眼,叶之恒一抬头,他又立刻把视线收回去,低头扒饭。

叶之恒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怪怪的,但每次抬头,对面的人都安安静静在吃饭,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

吃完饭,陈橙说想要自己走走,他真心不懂叶之恒说的东南西北,干脆就顺着来的路逛逛,一逛逛到门口的池塘边。

石拱桥不算高,弧度很缓,桥面铺的青石板被磨得有些光滑。

陈橙走到桥中央时停了脚步,蹲下看水很清,能清晰看到底下的锦鲤,红白相间,尾巴慢悠悠地摆,聚在一丛睡莲下。

陈橙蹲下,望着池里游鱼遐思。

现在的自己和鱼的很类似,谈不上贵人多忘事,至少还能挤一个贵鱼多忘事吧?

陈橙忘了很多事情,但鱼只有七秒的记忆呢,比自己忘得还多。

不,鱼是全忘了,还能舒服点,自己的零忆不上不下,好不痛快。

不,自己好歹以后能记起来,鱼是永远记不起来了。

陈橙和鱼较了半天劲,自觉无聊,看着被养得肥嘟嘟的鱼又想起叶之恒。

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凑过去很蠢,原本已经消下去的尴尬劲这下又席卷上来。

陈橙放在脸上的手刚挪开,就见小鱼围在他蹲着时夹于膝盖和头间的那只手下。

小鱼们向上簇拥,嘴巴张张合合,陈橙想了半天才理解他们是以为自己在撒饲料。

天哪,一群蠢鱼。

俗话说,嘴上无德,身上招灾。

陈橙寻思自己没说出来呢,怎么报应立刻就到了。

正要走,脚底一溜,陈橙整个人往旁边歪,手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反而掌心蹭着石面被划得火辣辣地疼。下一秒,他就噗通一声掉到水里。

水没过头顶,轰地一声覆过耳膜,什么声音都变成闷闷的,锦鲤四散逃开,红白色的影子从眼前蹿来蹿去。

鱼大哥,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们,救救我吧。

他本能地扑腾了两下,呛了一大口水,鼻腔里酸得发疼,脚踩着底下的淤泥,滑腻腻的,根本没法使上劲。

他幻视前几天那个梦,甚至怀疑起现在是不是也在梦中。

那场梦中,他也是怎么都站不稳,也是越来越难受,也是越来越下沉......也是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颈。

也是这样被叶之恒拉出来。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把他整个人往上提。

陈橙被拽出来的时候,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叶之恒的侧脸,他们离得很近,叶之恒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抿得发白。

陈橙被呛得直咳嗽,手乱抓着,抓到了叶之恒的衣领,布料湿透后和手指紧紧贴在一起。

上了岸,陈橙跪在青石板上,咳得话都说不出来,水从鼻腔和嘴里往外流,狼狈得不像话。叶之恒蹲在旁边,状态看着也不太好,一边用手撑着他的背,一边自己也咳了几声。

池水慢慢平静下来,锦鲤又聚回睡莲底下,只有两个人的喘气声还在场景中动荡。

没有醒,看来不是梦。

“能站起来吗?”

陈橙点点头,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颤,叶之恒扶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卧室那边带:“先回去换身衣服。”

陈橙被他半扶半拖着走,余光扫到叶之恒的衣服也全湿透了,米白的针织衫贴在身上,显出消瘦薄弱的轮廓,他的头发也被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

回了卧室,叶之恒让他先去洗澡。陈橙匆匆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换了干净衣服,赶紧跑去隔壁找叶之恒。

怎料初愈的陈橙都没什么事,叶之恒先病上了。

叶之恒说发了点烧,睡一觉就好,不用陈橙照顾,陈橙荒诞地浮想,这莫不就是咫尺天涯。

即使照顾叶之恒这个活陈橙是乐意做的,叶之恒也不可能让它落在陈橙头上。

第二天大早,李阿姨就已经来给陈橙做早餐了。

陈橙看着陌生的背影,颤颤巍巍:“你好?”

她回头,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的中年妇女。身披亮色马褂,干练的丸子头夸张地盘在头顶,转身也不放下锅铲,看起来好生开朗。

李姨眼角炸开细纹:“醒啦?我姓李,你叫我李姨就好,早点刚做好,快来吃吧。”说完,挥挥手示意陈橙过来。

陈橙疑惑,叶之恒不是说平常只有他一个人住吗,怎么还有家政阿姨会来?

“小叶生病怕传染你,说让我今天来做做饭,打理一下家里。”李姨轻轻拍陈橙的肩头,“你别怕生,我很好说话的。”

小叶?护士叫叶之恒都是叫叶先生,看来李姨和叶之恒的关系不浅。

陈橙用筷子夹起一簇面条往嘴里送,不禁问,“叶......”叶之恒面前尚可自然地直呼全名,在李姨面前陈橙突然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嗯,他已经吃了早点吗?”

李姨拉开椅子,坐到陈橙对面,拨弄自己面前一碗面,“没呢,怎么劝都说自己去外面随便买点就好。”说着,气不打一处来,“这孩子......哎!”

“阿姨你别气,叶之恒......”

好吧,没注意就脱口而出了。

就是那样的人?这说法太奇怪,再说,在李姨面前估计也轮不到自己来说这句话。

“他就是比较关心他人吧。”

“他身子弱。”李姨不由旁及,“脾气又好,小时候在家,就安静自个玩自个的,一点不让人操心。”

“他最近在忙什么呢?”陈橙若有所思,双脚交叉,一下一下用脚后跟点着地。

“估计还是在帮弟弟处理事务,我也不太懂这些商业上的事。”

李阿姨这一下,连同着陈橙的话匣子一块撬开,看着李阿姨亲近,陈橙也跟着一起点头:“嗯,他还有个弟弟吗?”

“是的是的,这几天他这么忙,也是因为他弟公司出了点问题。”李阿姨愁目,“他俩兄弟一个不让人省心,一个太省心反而让人担心。”

兄友弟恭,多么令人羡慕。

陈橙和他哥哥较为生疏,不主动联系,见面也说不上几句,百分之八十是在骂对方。

剩下百分之二十是互相冷嘲暗讽。

“叶之恒自己的公司怎么办?”陈橙这几天已经见识过叶之恒财力多么惊人,自然地认为他应该也自己经营着一番事业。

未料健谈的李阿姨愣怔一刻,面上有点难色:“他没有自己的公司。”

这下换陈橙错愕,叶之恒居然没有自己的公司吗,这太不合常理了。他本想接着问,却见李阿姨面色没有方才好,适时打住。

李阿姨见陈橙不说话了,发觉自己可能反应不太自然,又笑起来:“快吃啊,等吃完带你去买点衣服。”

“买衣服?”

“小叶说前几天你都在医院,本想亲自带你去挑,结果自己生病了,只能让我带你去了。”

陈橙不禁觉着有些可惜,李阿姨乐呵拍拍胸脯:“不过你放心啊,我和同龄人不一样,审美level比他们高好多呢。”

李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哎呀!时间差不多了,走吧,陈......”

“陈橙。”多亏了李姨这个记性,问了那么多遍,陈橙都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陈橙失笑,转眼已到商场。

谁知还没见识到李阿姨的审美,先遇到了一位不太熟悉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