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陈橙想，拿命运来给人生注释，所有溃烂的伤口、难忍的痂疤，都能被一句“命中注定”轻飘飘地揭过，定得人生太过廉价。
可是不拿命运作词，回望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那些恰好和叶之恒交叠的人生轨迹，又让他难以置信，难以不感谢上天。
十六岁的少年恢复意识，全身筋骨要散架一般疼痛。
“你醒了？”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陈橙头顶传来。
陈橙的眼睛堪堪睁开一小道缝，想要适应光线。眼前是白茫茫一片模糊的光晕，刺得眼珠发酸。
忽然，那片光暗了下来，陈橙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减轻了眼部的不适感。
“慢点，别太快睁眼。”那道声音又说，“会有点难受。”
试了几次，陈橙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他看到一只手挡在自己面前，修长的手指微微曲着。
“可以了。”他勉强开口。
陈橙的声音沙哑得近乎可以说是有些难听了，本来想接着道谢，临时决定还是先闭嘴吧。
男人的手伸过来，虚虚拢着陈橙的肩膀：“慢慢起来。”掌心贴实后，缓缓把他扶起来。
“呃......”即使对方的动作很慢，仍旧让陈橙牵扯到了伤处，忍不住抽了口凉气。男人等他坐稳，随即退开半步。
陈橙茫然地望向他：“......你是谁？”
“你好，”男人微微颔首，莞尔：“我叫叶之恒，撞到你的车是我的，抱歉。”
他脸上带有诚恳的歉意，垂下眼：“我让医生检查过了，有一点脑震荡，可能会造成部分记忆缺失。”
叶之恒看陈橙愣住没回应，目光落在他因为疼痛而蹙起的眉头上，声音又放软了几分：“很疼吧？实在抱歉，责任和费用我这边会全部担当。”
陈橙觉得失忆这种事情太狗血，但狗血的剧情就是无数个真实例子堆叠在一起的结果，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千万例之一。
努力回忆，陈橙发现儿时很多记忆片段断断续续无法接上，分不清是人类自然遗忘还是失忆影响的结果。
奇怪的是，在记忆较为清晰的青少年时期，没什么父母的印象，和哥哥的回忆倒是历历。
突然，门口传来“咚咚”两声敲门声，陈橙这才从短暂回忆中回神。
没等陈橙应声，门就已经要被打开，陈橙慌忙把叶之恒早上留给他的小纸条塞到枕头底下。
来人身材高挑，看起来比叶之恒还高几厘米，骨架也大一圈。他斜背着运动挎包，头发剪得很短，眉眼锋利，插着兜缓缓走来。
他扫了陈橙一眼，目光在陈橙的脸上停了一秒，随后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
“醒了？叶之恒让我来陪你，下午带你检查。”他把包放在椅子上，拉出椅子坐下来，两条长腿往桌底下伸，显得病房空间顿时局促了一些，“我叫顾衍。”
“你好，我叫陈橙。”
“感觉怎么样，脑袋还疼么？”他问得很随意，语速偏快，例行公事一般。
“还行，就是身上有点酸。”其实还挺疼的。
“撞那一下肯定酸啊，多躺躺就好了。”顾衍敷衍地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划，动作很自然，一点没有要跟陈橙多聊的意思。
在此之前陈橙还妄想能有个人聊天，现在见他这样，陈橙倒是乐得安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盯着天花板神游。
—记得吃早饭，我让朋友带你检查。
这串字后是叶之恒的署名“叶”。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自己太无聊了，陈橙看着那个拉长字尾的“叶”，脑子里全是叶之恒写到这个字时的想象。
耶。
叶之恒那么沉稳的人读到这里，会不会心里其实默念了一遍耶？
陈橙乐呵呵低笑一声，顾衍莫名，抬起头看了陈橙一眼，又把视线移回手机上。陈橙尴尬地调整表情。
没等他调整好表情，顾衍轻飘飘地甩出一句：“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陈橙回神，“嗯。”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条街上？”
“不记得了。”
顾衍没有再追问，但陈橙感受得到他依旧盯着自己。他一寸一寸打量着陈橙，这种审视的目光让陈橙很不自在，明摆着不信任，陈橙被看烦了也反过来看着他。
四目相对，顾衍挑了一下眉，缓缓说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后面那句都说出来了，还没别的意思。
“奇怪什么？”
“叶之恒司机开车在他家很久了，正常道路上不应该会撞到人。而且那条街正好没监控。”
顾衍没有直说，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话里有话。
陈橙有口难言，顾衍的话逻辑没有任何问题，换做他遇到这种巧合，也要大肆怀疑自己一番。
但是问题是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在这，这能怪谁呢。
是监控的错好了吧。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被撞。”
顾衍笑了一下，笑得好不真心。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日光漫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黑影：“今天天气还挺好的。”
陈橙往窗户边看了眼，没有做出评价。
顾衍回头，陈橙不搭腔，他也无意强迫人回应。他沉默地望着窗外景色，病房又安静下来。
午饭时间，护士送了餐进来，顾衍没有要走的意思。陈橙吃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陈橙扒着饭粒，听到自己问：“叶之恒中午来吗？”
“不来，他上午有个会要开，”顾衍头也没抬，“下午有资料要弄，今天应该晚点来。”
“哦。”
看来叶之恒工作很忙。
“下午给你推个轮椅去检查？”
陈橙一脸难以理喻：“我能走。”
“叶之恒说了，少走动多休息。”
陈橙已经知道他沟通不来，于是选择沉默以对。
下午，顾衍真的推了一辆轮椅进来，站在病房门口，冲陈橙抬了抬下巴，“走不走？”
陈橙看着顾衍，推着轮椅站在门框正中间，一副他不上去就不挪开的架势。
陈橙有点无奈，站起来，“我能自己走。”
顾衍拍了一下轮椅扶手，“上来。”
磨蹭半天，陈橙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算了，能轻松自己又能累着他，也值了。
“除了脑部神经有些损伤，其他地方没有大问题，不用留院观察。如果叶先生想接回去，这几天就可以走了。”
至于为什么是去叶之恒家，陈橙也不太明白。叶之恒只说陈橙父母在国外公务繁忙难以赶回来，正好他有能力照顾陈橙，就先让他等记忆恢复了再走。
叶之恒告诉他，家里就他一个人，不用害怕。
叶之恒又告诉他，家里很大，别担心住得拥挤。
叶之恒还告诉他，家里有很多东西，他喜欢什么都可以用。
叶之恒摆出条条陈橙可能会担心的事情，并一一解决，陈橙当一堆蚕丝从脑内飘然而过。等叶之恒耐心吐完丝，他轻快地回答：“好。”
叶之恒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何也没想到陈橙会那么直接就答应，不带一丝犹豫。
陈橙想，自己这就叫穷横吧。仅存的记忆里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叶之恒待他也不错，毫无牵挂，那不豪横一点？
当然，我们无从得知陈橙怎么把这归为豪横的。
检查完，顾衍说带他逛逛。
陈橙感到些许尴尬。沿着走廊慢悠悠走了一段，一路上就没见几个坐轮椅的，有也是腿脚不便的老年人或打着膏药的患者，只有自己没什么包扎的地方，好生生还要坐个轮椅。
别人身残志坚，他身坚志残。
兜兜转转，轮椅被停在一个大落地窗前。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枯黄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景色还行吧？”顾衍双手抱在胸前，细细道来，“当年叶家捐款到这边，建了一所医院。这栋楼是后来盖的，叶之恒就在这出生。”
原来这家医院算半个叶家的产业啊。
银杏叶落了一片，在风里翻了个身，打着旋坠下去。陈橙看着那片落叶，隐约感受到顾衍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你是beta？”
abo虽是时代更迭的产物，但在社会上的舆论热度迟迟居高不下，褒贬不一。
有人说，abo的出现是人类身体结构的新变化，很有可能成为人类进化历史中堪称里程碑的事件之一；却也有人辩驳，信息素、腺体都是时代多余的产物，仅仅只带来了不断提高的犯罪率和道德伦理问题。
这究竟是进化还是倒退的趋向，谁也无法下个定论。
距离人类首次发现abo性状，已经过了数百年。此性征在日常生活中逐渐变得普遍，依然有数以千计科学家为之投入毕生心血。
abo的出现，让同性恋被更多人接受，同性婚姻也变得不足为奇。
有abo性征的群体，大多只会寻找与自己相适应性征的人结婚，因为他们需要信息素。Alpha的易感期，Omega的发情期，都需要伴侣的信息素安抚。
“嗯。”
“怪不得没有在你身上闻到信息素。”
陈橙觉得这句话只是顾衍对那句疑问的解释，并不真实。
他虽是beta，但也知道信息素不自己主动释放，平时正常社交距离是闻不到的。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陈橙看着窗外的落叶，忽然来了好奇心：“叶之恒也是abo人种吗？”
怎料顾衍听完脸色一变，似是终于抓住了陈橙别有用心的企图，蹙起眉头严肃道：“你要知道这个干嘛？”
陈橙实在受不了顾衍一整天无时无刻那么明显的提防和怀疑，反问：“不是你先问的吗？”
“我问了你为什么要回问？”
“因为我想知道。”
“你为什么想知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
陈橙无奈，不知道顾衍为什么对性状有那么大反应，他也不理解叶之恒和顾衍两个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怎么会是朋友。
“那我不问了。”反正可以直接问叶之恒。
“你为什么不问了？”
“？......”
陈橙本着礼貌回应的耐心都没了，干脆闭上嘴。
他现在这样不说话应该会被顾衍看作心虚，要不还是说点什么吧？
等他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事情已经天从人愿。
“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想知道了。”
顾衍冷笑一声，低头看了眼消息：“我先走了，叶之恒说他马上来了。”
说完，直接转头，一秒不多停留。
陈橙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排银杏树，风一吹，叶片哗哗作响，落得十分从容。
要是他现在也能像它们一样从容就好了。
路上遇见了一个圆脸护士，见陈橙自己推着个空轮椅走着，吓得赶忙接过轮椅，让陈橙好好休息。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顾先生呢？”
陈橙无意把对别人的不满发泄到她身上，对她微微一笑：“他可能是有事先走了。”
护士一番思索，面色神秘地靠近陈橙，肉肉的掌心向外放在嘴边，表示旁人勿听，低声道：“顾先生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你别太放心上。”
护士一脸小心翼翼说出口无遮拦的话，陈橙失笑：“没事的，人和人性格各异，理解。”
“你活动还有点不方便吧？我帮你推回去就好了。”她看了眼怀表，“这个点叶先生差不多也要来了，你回病房躺着吧。”
陈橙觉得这句话听着莫名怪怪的，护士的步伐轻快，带走轮椅。
陈橙从枕头下掏出早上急忙塞的纸条，把它展开又仔细叠好，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叶之恒叠的方式和一般前后对折还有点不同。纸张被叠成信封状包起来，这样就不会敞开一部分，陈橙今早沿着折痕对比了好几遍才折对。
傍晚，叶之恒卷着暖光回到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