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下来，瑾如打工的时间也到了。
时维九月，白天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可太阳一落山，人们的体感就骤然就凉得刺骨。
他穿好了牛仔外套，沿着罗讷河一路小跑。从学校到火车站附近的中餐馆，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他约好的六点的时间，现在只能加急了。
“来得及来得及。”
他一边跑低头看手机上的谷歌地图，开启了语音播报模式，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走，他终于看到了红底金字的招牌。
招牌上赫然写着“稻荷城”，下面一行小字是法文，再下面一行是温州话拼音。
门口挂着一串日系的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今日特价：煎饺5欧”。
瑾如满脸疑惑，这不是中餐馆吗，为什么打扮得这么和风？
推门进去，才发觉别有洞天。
“哦~原来是挂羊头卖狗肉啊，反正老外也分不清谁是谁。”瑾如这才恍然大悟。
这种情况，在欧洲十分常见。和风外观只是为了吸引老外进去，里面才是正儿八经的中国味，参观内赫然挂着褪色的财神像和几张中国山水画印刷品。
角落里有一台音量开得很大的老式电视机，循环播报着放法国新闻。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以及洗洁精混合的气味，一进去，瑾如就皱着眉，用手扇了扇风，特别不适应。
闻了许久，他居然有种莫名的感动。
这可是他来法国第一次闻到中国味啊！
“喂，你找谁？”
瑾如抬起头，四十来岁的男人拿着一盆杂物，冷冷靠在厨房门口打量他。这人个子极矮，体格消瘦，脸圆圆的，围裙上沾满了油渍。
他留着一头地中海的发型，鬓边是一圈黑发，被油烟熏得油光发亮。
“您好，我是昨天打电话来试工的留学生，瑾如。”
男人“哦”了一声，撇了撇嘴。
“学生仔啊，都会做什么？手脚勤不勤快？”
“我会炒饭，炒面，还有一些家常菜，我在国内跟我爸学过，他还是城里的大厨哩。”
“行了行了，别吹牛。”男人没耐心继续听，转身就往厨房走，“你进来吧，今天先试试，不行就走人。一小时八欧元，按月结算哈，干得好再加钱。”
瑾如跟着他进了后厨。
厨房里有两个灶台，上面悬着个简陋的油烟机，左边是堆满碗碟的水，右边是个自动打单机，有人点了餐，它就会自动“叮咚”地按铃打单。
灶台的对面，则摆放着传送带，可以一键把菜品传到餐厅里。
“我叫陈江，这店我开的。”
男人指了指灶台，示意他站过去。
“你就站这就行。看到那堆单子没有？有单子就炒，没单子就帮忙洗碗擦灶台。动作得麻利点哈，法国人吃饭磨叽，但他们点菜很急，你要是慢了，他们就会在谷歌上打差评。”
目前的要求算不上过分，瑾如撸起袖子，打算小试牛刀。
“叮咚”一声，今晚的第一单来了。
瑾如扯下订单纸一看，客人点了一份扬州炒饭，一份宫保鸡丁和一份炒面。
“太好了，这些小菜都是你爹玩剩的。”
他几乎没什么压力，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家常菜。
瑾如先烧热油，将鸡蛋打散下锅，翻炒数下，接着把软熟的米饭倒入锅中。
这一套动作下去行云流水，炒得油热火猛，米粒在锅里跳起了舞。
最后，他抓了一把青豆和火腿丁撒进去，最后淋一圈生抽，颠了几下，出锅咯。
“第一单完成了。”
瑾如满意地拍了拍胸脯，把炒饭倒在餐盘里，摆得整整齐齐，放在传送带上。
陈江靠在门框上，把他麻利的动作尽收眼底，满脸都是对新劳工的期待。
第二单是宫保鸡丁，瑾如刀法利落地切下一片片鸡胸肉，还保证了它每块都很均匀。
接近着，他浇了油，下锅爆炒一通，补上干辣椒炸出香味，最后再放上花生米作为点缀。
完美完成。
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简直是大师级珍品。
第三单是炒面，瑾如在各色小面里选了细面，先煮数，等水冒泡后捞出来在火上爆炒，他抓了把豆芽和韭黄，再撒上一把葱花，闻上去就顶有食欲。
出锅这会儿，瑾如随手一捞，细面根根分明，也不粘锅。
陈江走过来检验成果，夹了一筷子在自己碗里，他尝了一口，脸上的神情由疑虑转为了震惊。
“你这手法有点东西啊，还能让我想到老母亲做的饭。”他放下筷子，赞许道。
“不管怎么说，比你之前那个留学生强多了，那小子炒个蛋炒饭都能糊锅，啧。”
瑾如还没来得及高兴，厨房门口就又晃进来一个人影。
“哥，有饭吃没——”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留着个小油头，穿着紧身黑T，脖子上挂了一条大金链子。
他长了一张和陈江有五分像的脸，气质上则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江是一脸精明的市井老板，他弟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不好惹”的街溜子气息。
这个人就是陈峰，陈江的弟弟。
“小峰，饭在锅里，自己盛。”陈江很随意地让他吃饭。
陈峰盛了碗饭，夹了几筷子瑾如刚炒的宫保鸡丁，往嘴里一塞。
“哥，今天这个菜做的比之前都好吃啊！又可以白嫖了哈哈哈哈！”
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瑾如的存在。
“哟，新来的？”
“嗯，今天试工。”
“炒得不错啊。”陈峰又夹了一筷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绕着瑾如转了一圈，“大陆来的？”
瑾如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是哪个省的？”
“我南方人。”
“哎哟，南方大了去了，你具体点，别装啊。”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陈峰皮笑肉不笑：“行吧。”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瑾如的肩膀，像是某种微妙的示威，然后端着碗晃出了厨房。
瑾如目送他离开，心里升起一股本能的警惕。
这种人在他老家叫“街溜子”，整天游手好闲，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小势，在县城里横着走。
瑾如想，最好别招惹他，但也别让他觉得人好欺负。
“别理他。”陈江低声说，“我弟，没正经事干，成天瞎混。你干好你的活就行。”
瑾如“嗯”了一声，继续埋头炒菜。
过一会儿，就是晚市高峰。法国人吃饭特别晚，七点半开始上客，八点半到九点是最忙的时候。
“叮咚”声响成一片，单子一张接一张地飞进来，瑾如的手一直都没停。
炒饭，煎饺，宫保鸡丁，糖醋里脊，黑椒牛柳，麻婆豆腐……全是大中国的家常菜。
随着单子增多，他的手也越来越顺。在国内跟老爸练的那几年，他做饭的底子还在。
他会不少小技巧，比如颠勺翻锅，控制火候之类，肌肉记忆比脑子还快。
陈江在旁边切菜备料，偶尔瞥他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十点半，他炒完了最后一单。瑾如擦了擦汗，本想一走了之，谁知道陈江还要让他大扫除，得把灶台擦干净，碗碟也得洗好码齐。
瑾如默默在心里吐槽，不愧是剥削人的资本家啊……
但为了钱，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次性做完。
凌晨，他总算做完了所有的杂活。
“谢谢陈老板，明天再来啊。”
“嗯，准时点。”
推开餐厅的大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上只有小酒馆还开着，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在灯下打转。
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仰头看着L城狭窄的夜空。
总算能赚点钱了。
瑾如摸出手机，屏幕一亮，弹出几条未读消息。
卡米拉和阿尼尔在他们的三人小群里用表情包互相对轰，路易在INS上艾特了他，配图是他俩在茶歇大厅的合照——
瑾如叼着可颂翻白眼的瞬间不知道被哪个缺心眼的抓拍得清清楚楚，点赞已经过百了，他打开点赞列表一看，居然发现了雪莉的名字。
“这下出息了。”
瑾如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点开了自己的主页。
他自己的ins主页很简单，头像是戴着墨镜装酷的小猫，只发表了在几张在中国摆拍的西装革履的伪少爷照。
“您有一条新的点赞通知。”
瑾如居然发现了一个小红点。
“哦？什么人给我的社交平台点赞了，暗恋哥？”
抱着十分的期待，他点开了那个红点，系统赫然提示他：“c.michel赞了你的照片。”
“这他妈又是谁？”
这人明显是个男的，瑾如点开他的头像一看，赫然是某个令人讨厌的金毛。
“装货。”
瑾如盯着那条挑衅满满的通知，恶狠狠地关掉了手机。
眼不见心不烦，他穿好外套，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就在稻荷城的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宝马。
车窗开了大半，后座的人放着爵士，抽着香烟。
他远远瞥见瑾如从餐馆里筋疲力尽地走了出来，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克莱蒙特·米歇尔掐灭了烟，合上车窗，随意地对司机说：“走吧。”
L城也不算大，他原本也只是顺路经过这里，谁知道又遇见了这个看不惯他的小家伙。
贵族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他只是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而已。
宝马车缓缓驶入L城的夜色中。
他随意地打开手机，学校论坛里，热度最高的就是瑾如叼着可颂翻白眼的照片，乍一看去，确实有点博人眼球。
克莱蒙特锁了屏，凝眸沉思地望向窗外。
“记住你了，宝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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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瑾师傅炒菜这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