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似乎没有秋季，感受不到过渡期的凉爽松快，骤然冰冷的温度昭示冬季已经到来。
短袖不能再穿，田裕晓套了件米白的菱格纹针织上衣，下边一条浅驼色的毛呢百裙，头发用抓夹松松定住。她在燕寒面前转一圈，惴惴不安：“好看吗？会不会太素了？”
“不会。”燕寒对自己的手笔很满意，帮她把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我哥又不吃人，你不用紧张。”
“那毕竟是你的亲人嘛。”而且，颇有种见家长的感觉。
“他看看就走了，何况我不是在么。”
田裕晓在心中反复预演即将发生的对话，门铃响起时是燕寒去迎接，她矜持地跟在后头。只见男人一身浅灰色亚麻西装，袖子上挽几寸，风度翩然而不失休闲。他是英俊的，比之燕寒眉目更加温和，难分高下。
燕寒：“哥。”
田裕晓尽可能落落大方，跟着叫了一声：“燕先生，您好。我是田裕晓。”
燕宁换了鞋，田裕晓这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提着个鹅黄色的纸袋。他朝田裕晓展眉一笑：“你好，田小姐。初次见面，一点小礼物。”
纸袋里是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其中躺着几罐香气隐隐的茶叶、装在透明纸袋里颜色各异的巧克力，还有一只银白色的钢笔，质感极好。
燕宁：“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这两样是我之前去香港买的伴手礼，味道不错。希望你喜欢。”
他没提钢笔，但田裕晓认出来了，许航用得也是这个牌子，万宝龙。
“这太贵重了。我都没给您准备什么，怎么好意思收呢。”
“小寒去乡下那两天多亏你照顾，这是你应得的。”
燕寒直接多了，上手把盖子一扣：“给你就拿着，哪儿那么多话。”
他说话总带了点目下无尘的讥诮，燕宁的语言风格和他像是两个完全相反的坐标系。后者长袖善舞，平易近人，几句日常碎话就让田裕晓放松下来。
燕宁眼光毒辣，眼前的女孩儿虽有些紧张，依旧谦和得体，是个正派人。
“田小姐，你父母放心你一个人出来住？”
田裕晓笑容微凝：“我……是孤儿。”
燕宁怔住。他猜到田裕晓家境大概不好，没想到竟是连家都没有。
“抱歉，我不知道。”
他瞥一眼燕寒，怨他没有提前说明。
燕寒撇撇嘴。
你也没问我啊？
“行了哥，你别在这查户口了。”
一人塞一块点心堵住嘴，干脆利落结束话题。
田裕晓去洗手间的空档，燕宁起身转了转。
高一时这栋公寓虽然整洁干净，但始终缺少温度。现在桌上多了新鲜的花束和摆件，窗口系着嫩绿的风铃，沙发上多出来两个靠枕，厨房也添了使用的痕迹。
这里不再是燕寒暂住的地方，更像是他第二个家。
以往燕寒交往的女友，燕宁隐约知道一些，却从没放在心上。彼时他毕竟太小，十五六岁的两个孩子，只是出于对恋爱的好奇，靠朦胧的情愫走到一起。燕寒跟前任做过最亲昵的事也就是游戏里绑定了情侣标识。
田裕晓是他第一个同居的女孩儿。
燕宁能感受到，燕寒对她不太一样。
打开客房，床上平整得过分。他了然挑眉，没再去看燕寒的卧室。
“既然你们睡在一起，我就不窥探你们的**了。”
“你就非得说出来吗？”
燕宁倚在门边看他：“不逗你了，说正经的。你不是喜欢明姝么？”
脊背一僵，燕寒索性转过身去。
“你话太多了。”
田裕晓出来时，就见燕寒正把燕宁往外推。
“燕先生不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吗？”
“他不饿。”燕寒抢答。
燕宁拍拍他的肩：“对人家女孩儿好点。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田裕晓对他印象很好，挥挥手：“再见，路上小心。”
关上门后，燕寒松了口气。
田裕晓还笑得没心没肺：“你哥哥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哎。”
燕寒顿了顿：“谁说兄弟就一定要长得像。”
“也是。”她蓦地想起哥哥，他们虽是双胞胎，儿时长得也并不相似。
拿出手机登上社交媒体，最近发出去的几篇帖子依旧石沉大海。她几乎想叹气，听到燕寒问：“晚上想吃什么？”
田裕晓将手机熄屏：“我都行，就是想吃饭后甜点，草莓慕斯。”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不可谓不好，跟心爱的人住在一起，家务有燕寒请的小时工，只需要不时做做饭，在学校里看顾一下李明姝就行。
卡里的余额飞速增长，提心吊胆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光景，似乎已经离她很远了。
“少爷。”
燕寒正划拉手机屏幕点餐：“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他这才掀了眼皮，对上她浅淡温和的笑容：“……莫名其妙。”
生硬地把手机递过去，是一家甜品店的下单页面。
“还想喝什么自己挑，算你在乡下表现不错的奖励。”
风声呼啸，从暗到明。班上有许多同学都开始添衣，李明姝戴了个毛茸茸的白色针织帽，体育课跑完步，坠下来的小球晃得七歪八扭。
“明姝，坐这里。”田裕晓拍拍长椅的空位。待她落座，仔仔细细整理小家伙的帽沿和衣领，“冷不冷呀？”
李明姝早已把她看成与燕寒一样可亲的人，脸面贴过去蹭着她：“靠近一点就不冷啦，嘻嘻。”
田裕晓笑着搂过她，一起看操场上的男生打篮球。
燕寒穿得不厚，脱了外套就剩一件纯黑的打底衫，校篮球队的中流砥柱几个人都防不住，来了个漂亮的扣篮。
田裕晓跟着围观三两人群一起鼓掌欢呼，转头同李明姝轻声说：“其实我根本看不懂。”
李明姝跟着拍手：“我也看不懂呀！”
她的长相很特别，精致可爱的五官，眼珠漆黑而眼白偏少，面无表情时有一股幽幽的绮艳。可她自己不知道，一举一动永远带着童稚天真。
是了。
她什么都不懂，更不明白燕寒对她的感情。只是本能地依赖他。
田裕晓心中百感交集。
想一想真是荒谬，他们三个人构成的情感循环，截断在李明姝这里。燕寒永远无法从她这里得到想要的回应——哪怕是拒绝。田裕晓一时竟不知谁更惨。
“哎哎小心！”
一声惊呼拉回了神思，一个篮球迎面飞来，田裕晓忙掩着李明姝往旁边一缩，篮球弹了两下滚在她脚边。
许航吓坏了，燕寒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大喊道：“你们没事吧？”
见田裕晓摇头，他长舒一口气，讪讪笑道：“寒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这样看着我呀。”
直看得他心里发毛。
燕寒冷着脸：“还不去把球拿回来？”
许航刚要动身，不远处田裕晓掂一掂球，踮脚抛了过去。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哐当”一声投进球框中。
场上寂静几秒。
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许航惊喜道：“可以啊田裕晓，没想到你还会投篮呢？”
之前只知道她王者荣耀游走路打得不错，经常拉着她一起上分。臂弯骤然被人用手肘撞了一下，胖子正朝他挤眉弄眼，许航连忙收起过分灿烂的笑容。
胖子嘀嘀咕咕：“你抽风啊？在港片里你这叫勾引大嫂懂不懂。”
许航本没那个心思，被他一说脸热起来：“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挺厉害的，什么都会。”
所幸燕寒也在看田裕晓，没注意到他。
田裕晓腼腆抿笑：“我不会，就是恰好而已。你们打吧。”
下节化学课，教室里已经开始供暖，老师在台上讲题，底下有学生昏昏欲睡。
化学老师拍拍课桌：“大家打起点精神，老师也困，但这个题型是本章节的重点，错过一点就得从头学了。”
“实在困的同学，起来站一站。”
燕寒照旧没看黑板，老师也没去说他。
他的理科成绩名列前茅，化学这项更是拿过好几次竞赛奖，他确实有不听的资本。
前头许航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田裕晓用笔敲敲他：“别睡啦，老师都看你了。”
许航迷蒙睁眼，忙低头装作看书的样子，用手在背后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田裕晓会心一笑，余光瞥见燕寒正朝她这边看，毫无表情，以手托腮。
平时燕寒不听课不是玩手机就是睡觉，很少往她这边看，今天却不知是怎么了。她睫羽扑闪扑闪，用眼神询问示意。
他又把头转过去了。
晚间。
写完作业，许航邀请田裕晓开一局游戏。燕寒冷不丁道：“拉我。”
“可少爷不是已经把王者卸载了吗？”田裕晓微愣。
“下回来了，还能是怎样？”
田裕晓没多想，把他也邀进队伍中。燕寒抢了许航的打野位，不由分说地让田裕晓全程跟着他。他技术是好，带着两人一路连胜，但许航的游戏体验极差，身为射手被堵在下路越塔还没有辅助帮衬，简直是对面的火力集中点。
他在麦里喊：“寒哥，你反完野能不能让田同学来帮我一下呀，我经济都倒一了！”
燕寒淡淡：“帮优不帮劣，能赢就行。”
许航无语凝噎。
明明是他开局就把辅助拴在身边，射手才成劣势的好不好！
这一晚，许航的信誉分扣得历史新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