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啦”一声,书包甩在沙发上,燕寒叼了根烟,打火机撬得劈啪作响,冷厉眉眼压出阴郁褶痕。
越是心急,手里的金属物件越是和他作对。他低骂一声,打火机也砸在茶几上。
还没开口,一只纤细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备用的打火机窜起红焰,缓缓点燃香烟。
“少爷。”田裕晓柔声道,“出什么事了?”
下午在学校他便开始烦躁,许航拿着新买的魔方去求教,硬是被他难看的脸色劝退了,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
胖子和陆白杨这两个跟他从小玩到大的也不敢去触霉头。
燕寒没说话,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氤氲了脸上不悦的痕迹,竟有隐约的痛楚。
田裕晓静静陪在他身边。
第四根烟用力碾在烟灰缸里,如果闷胀的感觉也能就此熄灭就更好了。燕寒声音沙哑,恨恨地说:“……李家他妈的不是人。”
“他们要给明姝订婚,她还没成年,他爸就想着把她往外赶了。”
他捂住眼睛,掌背绷紧青筋凸起。只恨自己的拳头不能挥到李父脸上。
田裕晓讶然:“她爸爸又不是养不起,干嘛这样对她。明姝也是亲生的呀。”
“姓李的只把另外两个孽种当成亲生的,从来就没管过明姝。”燕寒咬牙切齿,“不管就算了,明知明姝脑子不好,还上赶着把她卖了!”
一脚踹在茶几上,震得杯盏叮当。
他后仰靠着沙发,胸口异样起伏喘息,手依旧没拿下来。
视线受阻,脑中的画面便愈加清晰。一想到李明姝要顶着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喊其他男人未婚夫,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就像是精心养护的纤弱花束,从不舍得放出去受风雨摧折,却硬是被人泼上污泥,侵染,玷污。
田裕晓看他难受,心里也不好过:“少爷……”
“往好处想呢?口头的订婚没有法律效应,明姝离结婚的年龄也还早。说不定,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燕寒猛地坐直身子:“你懂个屁!”
她尽可能轻松的语调本是为了宽慰,在他听来却成了轻佻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觉得口头说说无所谓,传出去明姝的名声怎么办?还是你觉得她本来就傻,名声这种东西对她也不重要?”
他眸光凌厉,一寸寸剜过她错愕的脸,咄咄逼人。
田裕晓张张嘴:“我没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安慰你呀。”
“够了。”冰冷的神情里夹杂审视,翻涌怒意令他口不择言,“你怕是巴不得明姝消失,在心里偷着乐吧。”
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两巴掌,田裕晓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开口:“……少爷,你是这样想我的?”
“你要我怎样想你。”他的语气不屑有波澜。
田裕晓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人品和那点卑微的喜欢一起被否定,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自认已经十分照顾李明姝,就像哥哥小时候照顾她一样。从前她也是被疼爱的那个,有疏忽不周之处她愿意改正,何必这样伤人呢?
僵滞的死寂。
“……对不起。”
她努力地吞咽,看着他,把汹涌的情绪一点点咽下。
纯澈如山涧的双眼蒙了一层雾,眼尾微垂,隐忍可怜。
丁点溪涧水流不足以浇灭怒火,燕寒下颔绷得死紧:“别这么看我。”
她闭了闭眼,站起来:“那我,我去厨房了,少爷有事再叫我。”
逃一般离开。
他们开始冷战。
准确来说,是燕寒单方面沉默。田裕晓唯恐又说错话惹他厌烦,只有等着这场风波过去。
夜里同床异梦,望着燕寒的背影,她有些后悔自己冲动退租了。
不确定燕寒生气到何种地步,会不会赶她走。如果真的被扫地出门,一时半会很难再找到那么便宜的房子。
*
李明姝被吓坏,上学总是在哭。
扑进燕寒的怀里,一手又抓着田裕晓的手腕:“呜啊,寒哥哥,我不要结婚啊!他们说结婚就是去别人家,我不要去陌生人家,我不要!”
“我要寒哥哥,我要姐姐!”
燕寒扫一眼周边,好奇的同学纷纷收回目光。他低头,锐利的目光柔软下来:“不会,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明姝,告诉我,是谁跟你乱嚼舌根的?”
田裕晓一惊:“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呀。”
“我没说是你。”燕寒眼也不抬。
李明姝抽抽搭搭:“是秦阿姨。秦阿姨说,我很快就能结婚了,说过两年就把我嫁出去。去别人家,呜我不想啊,好可怕。”
田裕晓听出这个“秦阿姨”大约就是李父的二婚妻子,真是有后妈就有后爸。
她轻轻为小家伙拭泪:“不哭不哭。寒哥哥说没事,那就一定会没事,你寒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从书包里拿出李明姝爱吃的巧克力,大块的包装,掰碎一点点喂给她,细心怜爱。
小孩子的情绪如同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味蕾被安抚,李明姝慢慢止住哭泣,也给燕寒和李明姝分食。
“哥哥吃,姐姐也吃!”
田裕晓擦去她唇角的碎渣,一转头,燕寒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她身上。
是怀疑她靠近李明姝包藏祸心吗?
还是嫌她待太久,打扰他享受李明姝的撒娇了?
田裕晓悻悻收回手:“快上课了,明姝,我先回座位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李明姝变得格外黏人,燕寒每天都把李明姝哄睡着了才回家。李明姝原本叫田裕晓一起来,田裕晓不敢打搅他们的二人世界,借口学习待在家里。
他们同处的时间变少,吊诡的是,白天燕寒还是照旧检查她的英语练习册,冷着脸认真分析她的错题。
田裕晓相当迷惑,这算他守信用吗?
她鼓起勇气,给燕寒发了条消息:【少爷,我炖了冰糖雪梨汤,润肺的。在保温壶里。】
燕寒回到家,墙上挂钟的短针已经指向十点。
灯光和电话铃同时响起,他去了露台。
那头燕宁道:“明姝的事,爸会去跟李叔说的,你别那么激动。”
足尖有一搭没一搭磨着栏杆,燕寒的声音还是发紧。
“有那个贱人在旁边吹枕头风,爸劝得了一次,劝得了一辈子?”
燕宁:“那是你李叔的老婆,你嘴里放尊重点。这事很复杂,李叔给明姝订婚,不是因为钱的事儿,他跟明姝他妈……反正是上一辈的恩怨了。”
“总之,你给我冷静点。明姝也是爸看着长大的,他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解决,你还不信爸?”
挂断电话,回到客厅。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亮,最近她似乎都睡得很早。
餐桌上果然有个保温壶,燕寒不爱用这种东西,是田裕晓住进来之后才添置的。
梨汤倒出来温度正好,甜味也正好。有了他哥的承诺,燕寒的理智慢慢回笼,嘴里尝到的味道很熨帖,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这几天他怒火中烧,迁怒她了。
那些刻薄话语不是他的本意。
田裕晓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随身带着李明姝喜欢的零食;保护李明姝不受伤;特地为李明姝学了好几种辫子的扎法;不厌其烦地教李明姝如何保护自己。
她看李明姝的眼神干干净净。
说她因为李明姝倒霉而幸灾乐祸,确实……
很冤枉她。
向来顺从的人,受委屈也不敢吭声,默默接纳他所有的情绪。
想起她那天的眼神,震惊又受伤,像被主人抛弃幼犬,手足无措,最后还要小心翼翼地道歉。
可她本就没做错什么。
“叮当”一声搁下勺子。
他莫名有些吃不下去了。
但他又拉不下脸道歉,他的字典里就没有道歉这个词。
搁下勺子,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
田裕晓长这么大,从来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比如被赶出学校宿舍的同时助学金也泡汤了,去女仆咖啡厅打工受罪还被心上人发现。惹怒燕寒后她心中惴惴不安,打开手机一看,专门发寻亲贴的社交账号还被无端被封禁,难得数据好的几篇帖子全都无法查看。
盯着漆黑屏幕上自己呆滞的脸,她有种被气笑的感觉。
化悲愤为动力,一头扎进学习里,跟难啃的物理大题较劲。
李明姝倒是双喜临门了。
好消息,不知燕父如何舌灿莲花还是燕寒在口吐砒霜,好说歹说,总算把李父劝住了,表示再李明姝读完大学之前都不会再提婚事。更好的消息是,她的生日快到了,会照常举办个小宴会。
得知这个消息时,田裕晓被燕寒叫去帮他吹头发。这几天两人都没什么肢体接触,田裕晓做得格外认真,指腹轻轻揉着他头皮。
燕寒舒服地哼一声,闭着眼睛:“周五放学,你跟我一起,去给明姝过生日。”
“去哪里呀?”
“她家。”
这算是结束冷战了吗?
田裕晓吃不准,乖巧应声,决定继续小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