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学生们鱼贯而入,张诗情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惴惴不安。
昨晚她自我安慰了好几遍,还是失眠。顶着两个黑眼圈,多上了一层遮瑕才盖住。忽然有股力量把她往后扯,书包肩带被人拉住,回头一看,许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嘿,有人找你。”
让张诗情警铃大作的不是他。
燕寒站在中间,手里捻了根还在燃烧的香烟,后面跟着几个男男女女,胖子和陆白杨也在其中,前者满脸嘲讽。燕寒表情却很淡,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离开,诡异的平静。
这比谩骂更让她害怕。
张诗情脊背阵阵发凉:“寒哥,你找我有事儿?”
燕寒吸了最后一口烟,声嗓淡漠:“拉走。”
许航拽着肩带的手还没松,用力一扯,微笑道:“请吧,张小姐。”
体育馆后的树林四下无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张诗情步步后退,背靠大树:“寒哥,你听我解释!自从那天被你训了,我就再也没找过田裕晓的麻烦。”
“是她嫉妒明姝,想把帽子扣我头上。我只是刚好恰巧帮明姝开了个瓶盖而已,明姝本人都没说我什么啊!”
“你,你一个大男人,总不会无缘无故打我一个女孩子……吧?”
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当着他的面说还是抖得厉害。
燕寒使个眼色,许航拿出手机,展示了一段录像。
他正和奶奶打视频电话,给她介绍学校食堂。镜头刚好扫过一旁鬼鬼祟祟的张诗情,她弓着腰,把一包东西倒入瓶中,再若无其事地递给李明姝。
张诗情脸色煞白,哑火了。
“那天我劝过你,可你就是不听。”
“幸亏我奶奶每次打视频都会录屏,不然还真让你钻了空子。”
燕寒走到她面前,高挑身材带来威压沉沉,怒意如一簇簇火舌烧得旺盛。
“我是不随便打女人。”他声音很冷,“但傻逼没有性别。”
张诗情哭了,眼泪诚实地溢出:“寒,寒哥,我只是想给田裕晓一点小教训,我不是冲着李明姝去的啊。”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你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能。”
一个烫着罗马卷的女孩儿上前勾住她的脖子,笑嘻嘻的。
“他们男生下手重,我会让我几个朋友轻一点的。臭婊子,我想收拾你很久啦。”
事后,其他班的各自回去。陆白杨拍拍手:“我昨天就去打了场比赛,错过这么大的瓜啊。”
胖子说:“最关键的环节你不是回来了吗?哎,没想到那个田裕晓对明姝是真的不错,人倒挺好的。”
“寒哥有福气啊,自古后院多起火,他的后宫就这么和谐。”
燕寒脚步一顿,回头一巴掌拍在他肥厚的背部:“你再胡说八道一句。”
“我去!刚帮你收拾完人你就动手,真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兔死狗烹!”胖子哀嚎,“暴君啊暴君!我哪里说错了?”
燕寒是喜欢李明姝,但一直很有分寸,从不舍得把她视为什么后宫。冰清玉洁的女孩儿,这种词汇安在她身上未免太低俗。
他没有解释,只是说:“反正我的人你别乱嚼舌根。”
胖子反手摸摸背,无比悔恨刚刚没有趁乱踹燕寒两脚。
经此一事,田裕晓深刻意识到安全科普迫在眉睫,抓着李明姝狠狠恶补。
“第一,在学校里,除了你寒哥哥和他在班上的几个朋友,包括我。其他人给你的东西你都不能吃,不管是男是女。”
“第二,吃的是喝的,都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你看,昨天不就被别人下毒了吗?”
“第三,不要跟任何陌生人说话,小孩子也不要。有些坏人会让小朋友跟你套近乎,然后把你拐到深山老林里。”
“那样你就再也见不到寒哥哥,再也穿不了漂亮衣服,还会天天被人打!记住了吗?”
绘声绘色地恐吓,李明姝一哆嗦:“记住了记住了。”
田裕晓对自己的教育成果很满意。
第一节语文课,班主任在赏析文言文,李明姝大咧咧把手伸进领口里拨拉,似乎是内衣弄得她不舒服。
田裕晓差点吐血。
燕寒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就坐李明姝后面,连忙摁住她,压低声音:“……明姝!在外面不要做这种动作。”
“噢。”
李明姝不明所以,但燕寒板起脸,她就知道自己必须听话了。寒哥哥不会害她,于是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儿童安全教育任重道远,下课铃一响,田裕晓把李明姝拉到僻静处。
“明姝,接下来我说的每个字,你都要认真听清楚。”
她思考半晌,把所知的性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明姝,凡是你衣服盖住的地方,在外面都不可以露出来,也不能把手伸进去。”
“更不能让任何人碰那些地方,尤其是男生。如果有男生想把你带到密闭少人的空间,比如卧室、小树林,你都不要去,马上跑。”
“除非寒哥哥在场,不然任何一个男生说的话,你都不能信。”
李明姝左手捏右手:“唔?那如果是寒哥哥的朋友要带我去小树林玩呢?”
田裕晓斩钉截铁:“不行。”
燕寒的朋友对李明姝都懂避嫌,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为什么?可是他们也都对我很好啊。”李明姝眼神懵懂。
她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身边没人敢给她一点磋磨。由于李明姝不喝咖啡,导致她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十岁那年喝了七天调理身体的中药,张诗情已经是她见过最可恶的人了。
田裕晓心知她不可能真正理解,就把惨痛的后果说给她听。太过认真,连身后多了个人都没察觉。
“说什么呢?这么起劲。”燕寒冷不丁道。
田裕晓吓了一跳:“啊!少爷,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
“你自己耳朵不好用。”他伸手摸摸李明姝的头发,触感很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给明姝科普性教育呢。你来得正好,她最听你的话了。”
燕寒微微皱眉:“谁允许你教这个了?”
于他而言,李明姝是一张纯洁无瑕的白纸,任何有关成人话题都是给其上泼墨。
“刚刚明姝在课上……那样。”她比划了一下,“我想是不是没有人教过她这些,所以她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是好意。”
燕寒觉得多此一举,李明姝有他保护,又是千金大小姐,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她。
田裕晓抿抿嘴:“但明姝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少爷身边吧。而且,性侵案大多是熟人作案,明姝她对亲近的人又没有戒心,更得学会保护自己了。”
“越是什么都不懂,才越容易被欺负。”
燕寒沉默了。
他缓缓收回手,眉心依旧拧着,却不像在生气。
细想一下,田裕晓说得似乎有道理。
他自认对李明姝很好,几乎有应必求,让她活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可性教育方面,他确实疏忽了,甚至从来没想过李明姝也需要这个,田裕晓的话给他敲了个警钟。
他问:“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网上看的啦,有很多类似的新闻,有些博主会给做这方面的科普。”田裕晓轻声,“乡下也不是很太平,看多就懂了。”
燕寒原本站姿随意,一听这话猛然站直了:“什么意思?你在乡下也——”
他没说完,剩下的话太沉重,他问不出口。
田裕晓会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没事,是听说村里有女生……所以印象深刻。”
燕寒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
李明姝听不懂他们打哑谜:“寒哥哥,你跟姐姐到底在讲什么啊?”
燕寒眉心舒展了,面色如常:“没什么。田裕晓今天跟你说的,就是我要交代你的话。”
见两人都这样说,李明姝郑重地点头应下。
田裕晓从规避风险给她说到如何自救,庆幸互联网发展迅速,让她一个农村出身毫无生理知识的女孩,也能接受应有的性教育。虽然这里面的信息良莠不齐,好在她长大了,懂得分辨,可以把这些东西掰开揉碎了,一点点教给面前这个有需要的孩子。
热风吹过走廊,轻携而来的草木馨香又是那样清爽。
田裕晓格外专注,仿佛这对她而言真是一件极重要的事。燕寒想起他那些前任,背地里不骂李明姝就不错了,顶天了也就是表面客气一番——即使他每次交往前都坦白了,他最在意的是李明姝,不能接受就不必在一起。
而她好像真的在替李明姝考虑。
这不能不让他困惑。
严格意义上来说,李明姝算是她的情敌。燕寒难以想象一个人会真心关怀自己的情敌,她就不嫉妒吗?
“以后我会时不时问你的,你回座位上去吧。”田裕晓拍拍李明姝的肩。
她以为燕寒也会跟着走,想单独在走廊吹吹风。燕寒一步没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一条偶有微风轻拂的河流。
“少爷?”她斟酌着开口,“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问。你和明姝是一起长大的,那她的爸爸妈妈你了解吗?”
她疑惑很久了。
认识李明姝以来,田裕晓从未听她提过父母,按理说七八岁孩子的心智,应该是很依赖家长的。她还没有半点自我保护的意识,一般母亲不都会教导警醒女儿么?
燕寒望向对面的厚德楼,手插在兜里,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