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餐粉
做RA的第一周,她把实验室的节奏摸了个大概。
周一周三组会,周二周四各自推进,周五不固定,看进度。顾疏衡坐在实验室门口第一个位置,右侧靠窗,每天早上九点到,有时候更早,走的时候不说走了,只是东西一收,人就不见了。沈屿相反,走之前一定要跟所有人道个别,恨不得每个人都知道他今天几点下班。
她在左侧第三排落了脚,把小本子、钢笔、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摆好。坐下来的第一天她就发现,从这个位置斜着看过去,能看见他的侧脸。
她没有特意选这里。她告诉自己没有。
※
第三天她带了代餐粉来。
下午那段时间总是饿,但不想跑去食堂,就买了一罐摇摇喝,方便。她把水杯装好水,把粉倒进去,拧上盖子摇了摇,摇到一半,听见对面说了一句话。
"又喝代餐粉。"
她停下来,"又?"
"上周也喝。"顾疏衡眼睛还在屏幕上。
上周她确实喝过一次,在整理数据的时候,她以为他在看屏幕,没想到他注意到了。她把水杯摇匀,喝了一口,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包还没开封的,走过去放到他桌上:"你要不要试试,我这里还有一包。"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包代餐粉,包装是奶白色的,上面印着几颗草莓,字体很圆。
"怎么喝。"他问。
"撕开倒进水里摇就行,"她说,"你有杯子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杯子,倒了水,把粉包撕开,倒进去,拧上盖子,摇了三下。
她站在旁边看他摇,只摇了三下,"要多摇几下,不然结块。"
他重新摇了几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停了一秒。
"怎么样。"她问。
"不好喝。"他说,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太甜了。"
"那别喝了。"
"喝完。"他重新拧上盖子,转回屏幕。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把那杯代餐粉放在键盘旁边,偶尔拿起来喝一口,喝一口皱一下眉,把一整杯喝完了,把空杯推到桌角。
她回到自己位置坐下,低头喝自己的,嘴角压了一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
"去吃东西。"他说,拿起卡包。
她以为他是跟沈屿说的,抬头,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
"代餐粉不够。"他说,往门口走,"走。"
※
学校南门外走五分钟,有一家贵州酸汤鱼,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进去之后锅里的汤是正经的酸红色,老板是个贵州人,普通话说得不太好,但笑起来很热情。
顾疏衡进来就坐下了,像是来过很多次。老板娘看见他,已经开始准备了,问了一句:"还是老样子?"
他"嗯"了一声。
裴思瑶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菜单,点了米饭,把菜单放下,问他:"你常来?"
"就在附近。"他说。
锅端上来,汤是深红色的,酸味和辣味混在一起,热气往上蒸。她把鱼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酸得眼睛微微一眯,然后是鱼的鲜,层次分明。
"好吃。"她说。
"嗯。"他拿起汤勺,"南方人爱吃鱼。"
"你是南方哪里的。"
"江苏。"
"江苏也吃酸汤鱼?"
"不吃,"他说,"但鱼本身好。"
她笑了一下,继续吃。店里别的桌也有人,说话声和锅里沸腾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比实验室闹,但让人放松。
她想找个话题,想了想,问:"你多高?"
他看了她一眼,"一八三点三。"
不是一米八三,是一八三点三,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很他。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低头夹鱼。
"几月生的。"她又问。
"六月。"
"双子座。"
"你信这个。"他没有问号,语气是那种不置可否的平。
"不太信,"她说,"但有时候对得上。"
他没有接这句话,喝了一口汤,把汤勺放下。她也没有再说,低头吃鱼,用筷子把刺挑出来,摆在碗边。
快吃完的时候,他把她锅里剩下的鱼拨了拨,把刺多的那块移开,把刺少的那块推到她这边,没有说话,重新端起汤碗。
她看着那块鱼,停了一秒,把筷子伸过去夹了,也没有说谢谢。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走在外侧,她走在里侧,步子不快,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理工楼楼下,他说:"明天组会,把上周的数据整理一下,带过来。"
"好。"
他进楼了,她站在楼下,把今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代餐粉,说不好喝,喝完了。酸汤鱼,一八三点三,双子座,刺少的鱼。
她把这些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放好,没有给它们贴标签,只是放着。
她回宿舍,推开门,林彤在床上刷手机,抬头问:"吃什么去了?"
"酸汤鱼。"
"好吃吗。"
"好吃。"她把书包放下,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林彤又问:"跟谁去的。"
裴思瑶把文档点开,"组里的人。"
"哪个组里的人。"
她没有回答,低头开始整理数据。
林彤"哦"了一声,把手机放下,关灯睡了。
宿舍暗下来,只有她的屏幕还亮着。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光标在空白处闪着,她没有立刻打字,只是坐着。
喝一口皱一下眉,但喝完了。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低头,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