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对的
访谈收回来的数据并不理想。
骑手说的大多是她预料之中的东西——"习惯走快""看情况减速""没出过事"——有用的信息藏在缝隙里,要一条一条剥出来。她花了两天整理,把有效信息从录音里抠出来,重新分类,做成一份行为特征的初步框架,周四发进了项目群。
她以为这只是一份初稿,没想到组会上出了分歧。
※
组会在605,周砚教授坐在主位,她和顾疏衡、沈屿围着白板站着。她把框架投到屏幕上,讲了大概十分钟,讲到拐角行为那一段,顾疏衡开口了。
"这个分类有问题。"他指着屏幕上第二栏,"你把'视线盲区'和'速度判断失误'放在同一个维度,但这两个的成因不一样,放在一起会污染后面的建模。"
她看了一眼那一栏,"我知道成因不一样,"她说,"但从骑手的行为数据来看,这两种情况在同一个拐角场景里经常共现,如果拆开,反而丢失了它们之间的相关性。"
"相关不等于因果。"他说。
"我没有在说因果,"她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直接看他,"我在说行为模式。建模的时候可以再拆,但在特征提取这一步,把共现的东西拆开,会损失信息。"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屿低头看自己的笔记,假装在记什么。周砚教授把茶杯放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疏衡一眼,没有说话。
顾疏衡沉默了两秒,重新看屏幕。"你有数据支撑吗。"
"有,"她翻开小本子,把她整理的共现频次推过去,"这是访谈里的原始记录,我标注了场景,你可以看一下。"
他接过来,低头看,看了将近一分钟,没有说话。
周砚教授开口了:"思瑶这个思路是对的,特征提取阶段保留共现,建模的时候再做拆解,两步走,信息损失最小。"他看了顾疏衡一眼,"你那个担心也有道理,后面建模的时候注意区分就好。"
顾疏衡把小本子还给她,"好。"
就一个字,但她听出来了,不是敷衍,是真的认可。
她低下头,把小本子收回来,嘴角压了一下,没有让它出来。
※
组会结束,周砚教授先走了,顾疏衡留下来改白板上的推导,沈屿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学姐,你刚才真的很厉害。"
"没有,"她把钢笔放进笔袋,"他说的也有道理。"
"顾哥平时很少被人当场怼回去的。"沈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上次有个师兄,说错了一个假设,顾哥直接在白板上给他推了一遍,推完了说'你看',那个师兄当场不说话了。"
她笑了一下,"我没有怼他,我只是说了我的判断。"
"对对对。"沈屿把书包背上,又想起什么,"对了学姐,你上次访谈,那个骑手……顾哥不是提前跟站长打过招呼了吗——"
他说到一半,看见顾疏衡从白板那边抬起头,停了一下,缩缩脖子,"呃,我去打水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实验室里只剩她和他。
她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半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哥不是提前跟站长打过招呼了吗——
她抬头,他已经重新低下去了,钢笔在白板上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提前联系过站长。"她说,陈述句。
他顿了一下,"嗯。"
"没告诉我。"
"不影响你的访谈流程。"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解释一个操作决策,"告诉你反而会让你有预设。"
她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有道理——如果她知道站长打过招呼,她会预设对方会配合,会调整提问策略,反而可能影响她对真实行为的判断。
她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好,下次还是不用告诉我。"
他看了她一眼,像没料到她这么回,然后重新转向白板,"嗯。"
※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风,春天的风,比冬天软,但还带着一点凉。
她往楼梯口走,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坚持了自己的判断,周教授说她是对的,他说了"好"。然后沈屿说漏了,她知道了他提前联系过站长,他解释说是不想影响她的判断。
她想,这个解释是真的。他不是在照顾她,他是在保证数据质量。
她知道这个。
但走到楼梯口,她还是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翻到最上面,看了一眼他今天的步数——九千二百步,比昨天多,大概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个习惯。只是每天早上打开微信,第一件事是看他的步数,用一个数字确认他今天在哪里,像给一个漂移的坐标系找一个固定的参照点。
凌海的春天把路边的树吹得很轻,新叶子嫩得透光,在风里抖了抖,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