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微信是周二上午发来的，她在上课，手机扣在桌上，震了一下。
下课她翻出来看，是他。
顾疏衡：你懂访谈设计吗。
就这一句，没有上下文，没有称呼，像一道判断题，只等她回是或否。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书包背好，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回：懂一些，金融学转过来的，做过量表设计和半结构访谈。
他回得很快：下午有空吗，605。
她看了一眼课表，下午三点到五点有一门她本来打算翘掉的公选课。把手机握在手里，想了一会儿，回：什么性质的，我算组里的人吗还是就帮个忙？
他隔了几秒：正式挂名，算课题组外部协作，有署名。
她看着"署名"这两个字，重新看了一眼课表。
有空，她回，三点到。
※
三点差十分她到了605，直接敲门进去。
实验室里多了两个她没见过的人，一个在调设备，一个对着白板写东西。顾疏衡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张路网图，旁边压着几页打印的文献，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抬头，"来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小本子取出来，钢笔拧开，放在旁边。
"课题组跟澜行智能有个合作，"他把路网图推过来，"做路侧协同感知的试点，要访谈几个外卖骑手和配送司机，问他们在拐角和盲区的驾驶习惯，收集真实行为数据。"他停了一下，"我们做算法，不会问人。"
"你们想从访谈里拿到什么。"她问，"定性的描述，还是可以量化的行为数据？"
他看了她一眼，像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两个都要，但优先可量化的。"
"那问题设计要注意，"她把小本子翻开，"不能让被访者察觉你想要什么答案，不然他要么夸大，要么缩小，拿回来的数据是偏的。"
"怎么避免。"
"先问习惯，再问事故，最后问感受。"她说，"从最低威胁的问题开始，先建立信任，让他觉得你只是在聊天，他才会说真实的。"
他沉默了两秒，在路网图的空白处写了三个词：习惯、事故、感受。
"然后呢。"他说，不是问句，是让她继续。
她继续说，他继续写。钢笔在图的空白处走，墨水落下去，蓝黑色，线条很细。她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有打断过一次，只是偶尔抬头确认一下，或者在某个词旁边画一个小箭头。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隔得很远，听不清楚。暖气嗡嗡地转。
她说完，他把路网图重新拿过来，看了一会儿。
"你把这个做成访谈提纲，下周一之前发我。"
她抬头看他，"格式有要求吗，还是我按自己的来。"
"按你的来，你比我懂这个。"
她低下头，在小本子上把几个关键词记下来，说："好。"
"谢谢。"他说。
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继续写，没有抬头。
※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风，从楼道那头吹过来，把她刘海吹乱了一点。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找她是因为她有用。这是一个很清醒的判断，她不打算把它想成别的什么。但她同时也想——他知道她有用，是因为他一直在注意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是什么专业，她有什么能力。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想起访谈设计里有一条原则：相关不等于因果。
她知道。她下楼，走进下午三点的阳光里，阳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像一个刚刚开始的推导，还没有展开。
※
访谈提纲她写了两个晚上。
第一稿写完，她把它从头读了一遍，读出声来，很低，像对着空气说话。读到第三个问题她停下来，那个问题指向性太强，被访者一听就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她把它删掉，换了一种问法。
她在小本子上写了一句话：把结构搭好，意思自己会站出来。
在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不知道这是她自己悟出来的，还是这段时间在他那里学来的，或者本来就没有区别。
※
周五下午，林彤来图书馆蹭自习，坐下来翻了两页书，开始说话。
"你最近老熬夜，在做什么。"
"访谈提纲，"裴思瑶头没抬，"帮一个课题组。"
"哪个课题组。"
"计算机系的。"
林彤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顾疏衡的？"
"周砚教授的，"裴思瑶说，"顾疏衡也在那个组。"
"他找你的？"
"嗯。"
林彤把书合上，用两只手肘撑着桌，下巴放在手背上，很认真地看着她："裴思瑶，你现在什么感觉。"
裴思瑶把钢笔放下，想了一下，说："他需要访谈设计，我会，所以找我。就这样。"
"你相信这个解释吗。"林彤问。
裴思瑶沉默了两秒，重新拿起钢笔，低下头："我现在先把提纲写完。"
林彤"嗯"了一声，把书重新翻开，没有再说话。
图书馆里很安静，有人翻书，有人打字，远处有人轻声咳嗽了一下，声音很快被吸进那片安静里，消失了。
裴思瑶低着头，钢笔在纸上走，蓝黑色的墨水一行行落下去，把问题排列整齐，从低到高，从浅到深，像一条坡度均匀的上升函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终点在哪里，她还不知道。
※
周日晚上她把提纲发给他，附了一句：按习惯、事故、感受三段排的，每段有追问，可以根据被访者的反应灵活跳。
他隔了二十分钟回：收到，结构清楚。有一个地方我标注了，你看一下。
她打开文档，找到他的批注，是第二段里的一个问题，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太直接了。
她把那个问题重新读了一遍，改了一种问法，回给他：这样？
他回：好。
就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窗外凌海的夜风把宿舍的窗吹得轻轻颤了一下。林彤已经睡了，上铺偶尔有翻身的声音。她重新打开文档，看他批注的那个地方，看她改过的那一行。
她想，他用四个字指出了一个问题，她用一种新的问法解决了它，然后他说好。
这个过程很干净，干净到她没有理由在里面想太多。
但"好"这个字亮在屏幕上，她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扣回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