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学院网站上找到他邮箱的。
竞赛获奖公示的页面最下面，有一栏联系方式，顾疏衡，计算机系，邮箱是学号加字母的那种，很普通。她盯着那串字符看了一会儿，打开邮件，新建，在收件人一栏把地址粘进去。
然后她开始写正文。
写了删，删了写。"顾学长您好"太正式，"学长好"又太随便，她在那两个字之间来回横跳，最后留下的是"顾学长，"——一个称呼，一个逗号，像把门推开了一道缝，不进去，但也没关上。
正文写了四行。她先介绍自己：我是统计系大二的裴思瑶，上学期在图书馆四楼借过您的橡皮。然后说明来意：有一道概率论的题想请教，如果方便的话想约一个时间。
她把这四行读了很多遍。"上学期在图书馆四楼借过您的橡皮"——她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但她没有别的可以用来定位自己和他的关系，除了那块橡皮。她把这句话留着，发送。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去打了一壶热水，回来，他回了。
周四下午三点，605。
就这一行，没有称呼，没有"好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回复和他这个人高度一致。
※
周四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了理工楼，在楼道里等到两分五十八分，才上楼。
计算机系的实验室在六层，电梯总是坏，她爬楼梯上去，在走廊里把呼吸匀平，敲了605的门。
顾疏衡开的门。他看见她，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
实验室不大，五六张桌子拼在一起，显示器和线缆堆在一起，白板上写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坐回靠窗的位置，手边有一杯没动的茶，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
她走过去，把习题册递过去，翻到折好页的那一道题。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题，又看了一眼她："你做过了吗。"
"做了，"她说，"但不确定对不对。"
他把习题册翻到她的草稿页，低头看。
就在这时候她注意到了——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笔，拿了很多年的那种顺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支笔细长，笔杆是深绿色的，笔尖是金属的，在日光灯下反了一点光。
不是圆珠笔，不是签字笔。
是钢笔。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深绿色的笔杆，笔夹是银色的，笔尖细，是那种写字会有粗细变化的尖。她没认出是什么牌子，只记住了那个颜色——深的，沉的，像一块被雨打湿的苔藓。
"思路对的。"他把习题册还给她，"最后一步可以化简。"
他用那支钢笔在她草稿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墨水落纸的感觉和圆珠笔不一样，线条有粗细，转折处微微洇开一点，像有重量。
她低头看那一行字，又悄悄看了一眼那支笔。
"谢谢学长。"她把习题册合上。
"嗯。"他放下钢笔，转回屏幕。
她背好书包，转身走，走到门口，他说："下次带草稿来。"
她回头，他没有看她，手指重新搭上键盘："这样不用重新讲你做了什么。"
"好。"她说，出去，把门带上。
※
下楼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天是低的，灰白色，像一张被人揉过的纸重新展开，还带着褶皱。
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想起来，草稿纸压在宿舍课本下面，她空手去的。
她站在路上笑了一下，雪落在眼镜镜片上，她用手背蹭掉。
脑子里转的不是"下次"这两个字，是那支深绿色的钢笔，笔尖落纸的样子，还有那一行字转折处微微洇开的墨迹。
※
她回宿舍，打开手机搜了一下。
搜"钢笔 深绿色细尖"，出来一堆结果，她一页一页翻，在第二页看见了——凌美Safari，狩猎绿，EF尖。图片上的颜色对上了，深的，沉的，就是那个。
她点进去看了一下价格，把手机翻回桌面，盯着天花板。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加了购物车。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对钢笔感兴趣。她一直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只是之前没有契机。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安安静静，把凌海的冬天又往深处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