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吗又是四楼，又是周四。
裴思瑶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坐下来，抬头，才发现斜对面是他。
她把视线收回来，打开习题册。
冬天的天黑得早，窗外四点半就暗下去了，玻璃上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软的橘黄色。暖气在墙角嗡嗡地转，把空气烘得有点干。她取出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行，停下来。
她翻书包找橡皮，在最里层摸到了，捏出来，捏在手心里。
她在想一件事。
上次他借她橡皮，她用完还了，两件事到这里就完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理由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她坐在这里，离他两米远，铅笔在草稿纸上悬着，落不下去。
她在那块橡皮上用拇指压了一下，压出一个浅浅的指印，又慢慢松开。
然后她站起来了。
※
走过去只有五步，但她走得很慢，像走在结了薄冰的地上，每一步都先试了试才落实。
她在他桌边站定，把那块橡皮放到他桌上，推过去。
"上次用了你的。"她说，"还你。"
他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看清他的眼睛——镜片后面，很清，不带情绪，就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橡皮。
"我那块还在。"他说。
裴思瑶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下，像一个文件夹打开来发现是空的。她的手边没有任何可以拿的东西，她没有任何可以说的话，走廊那边有人在笑，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显得这里更安静。
她听见自己说："那……备用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想收回去，但来不及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是打量，也不是嘲笑，只是看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找补。
然后他把那块橡皮拿起来，放进笔袋，拉好拉链。
"谢谢。"他说。
她正要转身。
"坐吗。"
她停住了。
不是"你要坐吗"，不是"要不要坐下来"，就是两个字，陈述句，末尾没有上扬，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暖气开着，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只是还没发生。
她回头，他已经低下去了，屏幕上是一页密密的代码，他的手指重新搭上了键盘。
她把书包抱过来，在他对面坐了。
※
两个人各做各的，一个字都没有。
他的键盘声很轻，是那种打字很快、但刻意压着力度的人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裴思瑶翻开概率论的笔记，把上周没整理完的定理抄下去，铅笔落在纸上，沙沙的。
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
她知道他在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而是整个空间的重心好像偏了一点，偏向他那一侧，让她的铅笔每隔一会儿就想往那个方向漂。她每次都把它拉回来，压在纸上，继续抄。
暖气嗡嗡地转。窗外的风把树枝压得很低，枝梢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又划一下。
她把一个定理抄完，抬头，发现窗上的水雾已经散了大半，路灯的轮廓清晰起来，橘黄色，很远，像钉在黑色里的一排钉子。
她低回头，继续抄。
※
他走的时候她没注意。
只是键盘声停了，椅脚在地上蹭了一声，她抬头，他已经站起来了，笔记本夹在臂弯里，卡包和耳机攥在手里。
"走了。"他说。
"嗯。"她说，"慢走。"
他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贝叶斯那道，条件概率的方向写反了。"
他没有等她回答，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进门口，一下子就不见了。
裴思瑶低头找那道题，在笔记的第三页找到了，盯着看了很久。
是反了。
她用铅笔把那一行擦掉，重新推，推到最后，对上了。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把铅笔放下，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想，他是什么时候看见这道题的。她在抄的时候，他在写代码，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她没有低头看过他，他应该也没有——应该。
她把这个字在心里转了一下，收拾东西，站起来。
※
出门风就贴着脸来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缩着肩膀往宿舍方向走。
凌海的冬天是真的冷，冷得很干净，把空气里的声音都冻住了，走在路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点风声。
她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去还橡皮，被他说"我那块还在"，她说备用，他说谢谢，然后说坐吗，然后走的时候告诉她那道题写反了。
她告诉自己，就这些。
但"坐吗"这两个字，在她走回宿舍的整条路上，一直有点安静地亮着，像她书包里那块用不上的橡皮，压在最底层，没有重量，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