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宁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不想第二日,应天帝便以为七公主安全为由,往她的宫中派了两个侍卫。
人是应天帝身边的大主管王矩亲自带来的。他笑眯眯地说陛下恩典,说七公主金枝玉叶。沈启宁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头都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句“虫虫”。
茯苓赶紧蹲下来陪她看。没有人注意到,沈启宁捏着草棍的手指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王矩又道:“陛下还说,公主身子弱,天气不好的时候就不要出门了,免得吹了风又要生病。”
沈启宁这才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想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嘴里蹦出一个字:“闷。”
王矩笑道躬身:“陛下的意思,闷了就在院子里走走,院子里有花有树,还有秋千,您若是觉得没意思,想要什么只管叫下面的人去找。”
沈启宁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得咯咯响。
她明白,有些话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茯苓和白芷听的。意思是——你们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沈启宁还是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傻子。
每日晨起,白芷给她穿衣,茯苓给她梳头,青黛端药来,她皱着眉头喝,喝完要一颗蜜饯含在嘴里。饭后在院子里走两圈,看看花,看看蚂蚁,看看天上飞的鸟。有时候坐在秋千上,茯苓在后面推她,她笑得咯咯响,笑声能传到宫道上去。
但她再也没去过冷宫。
这次还只是侍卫,下次就该换她的贴身侍女了,届时想要做点什么,只怕是更难了。
不过这也在沈启宁的预料之内。一开始她去冷宫就是一步险棋,不说姑姑会不会回应,但是被应天帝发现自己装傻,她往后想做什么都难了。
只是姑姑手中的那支军队,实在诱人。
不过,即便是没有这支军队,她也会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落在站在一边面上带着浅笑的白芷。不如,就先从身边开始。
是夜,沈启宁拨弄着桌上一个做工精致的不倒翁,白芷在她身后一点点的擦拭着她还泛着潮气的头发。
“白芷,去帮我把架子最下面的《梦溪笔谈》拿来。”
白芷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只是才转过身,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白芷猛地转过身。沈启宁还坐在那,姿势没有变,只是双眸含笑的看着她,似是在好奇她的反应。
白芷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她咚的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干涩:“殿下……”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白芷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殿内就只剩了下自己。
沈启宁没有立刻说话。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四月的地砖还带着春寒,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一步一步走到白芷面前,站定。
白芷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脚。不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脚踝细得像一折就会断。这双脚在地上站了很久,久到白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手指微凉,托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
白芷被迫抬起头。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启宁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中。那双眼睛在光与暗之间,亮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你刚才在想什么?”沈启宁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白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
沈启宁看着她,目光算得上是温和的,但偏偏白芷就是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芷。”沈启宁的声音低下去,“你还记得,你母亲是谁吗?”
白芷浑身一僵。
那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了。
入宫的时候,管事的嬷嬷说:“从今天起,你没有姓。你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从前,以后你便只是白芷。”
她没有哭,因为哭会挨打。
也不敢再提起那个名字,那三个字就像一个禁忌,只存在于她久远的过去。
“白文渊。”沈启宁替她说了。
白芷的瞳孔猛地一缩。
“应天七年,白文渊因‘结党营私’罪处斩。”沈启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与旧案卷,“府中男子流放千里,女子尽数没入宫中为奴。”
白芷的手指攥紧了裙角。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盯着沈启宁的脸,那张脸只有八岁,但她的眼睛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那样的气度,白芷只在应天帝身上感受过。
“你可曾读过太祖的《告女子书》。”沈启宁说。
白芷闭上眼睛,咬着牙勉强挤出一个嗯字。
在母亲临死的前一天晚上,把那本薄薄的旧书塞进她手里。书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角上都磨白了,里面的纸页泛着黄,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母亲说:“收好它,记得女子生来便是与男子一样的,太祖的制度不能废。”
她记得上面的每一句话,记得太祖皇帝说女子可读书、可为官、可封侯拜相、亦可君临天下。
她把那本书藏的很深。可惜入宫那天,书还是被搜走了。
当差的太监当着她的面,一页一页地撕,一页一页地烧。她被压着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纸页在火盆里卷曲、发黑、化成灰。
她眼睛睁大却没有流泪,只在恍惚间从火光中看到了母亲的脸,那么年轻,那么坚韧。她始终记得,记得母亲死前眼里燃烧的光,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所以,早在入宫前,她就将那本书背了一下,将每一个字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沈启宁。当年没能流出的泪在今日流的出来。
“殿下”她又一次将头低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需要奴婢做什么?”
沈启宁伸出手,把白芷拉了起来。白芷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跪得太久了。沈启宁没有松开手,等她站稳了,才慢慢放开。
“不急,以后你会知道的。”沈启宁用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现在,你只需要记得那本书,就够了。”
白芷低着头,声音沙哑的:“奴婢知道了。”顿了顿,她继续说:“明日,需要奴婢去叫林太医来,治好您的病吗?”
沈启宁笑了笑:“不急,我的病,可不能这么快就好。”
白芷低头应是,从殿内退了出去。路过书架时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底层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梦溪笔谈》。
第二日白芷照常来当值,照常给沈启宁梳头、喂药、换衣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不过三天,就在沈启宁要入睡的时候,本该回房睡觉的青黛和白芷跪在了她的床前。
殿内的灯早就熄了,隔着床纱,沈启宁看不清两人的神色。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语气天真:“玩?”
白芷跪在一边不知怎么开口,只干巴巴的叫了一声殿下。
反到是青黛,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声音不大却满是坚定:“请公主许奴婢习字。”
白芷在一旁解释:“我在房内默《告女子书》时,被青黛看到了——”
青黛打断了她的话:“公主不要责怪白芷,是奴婢自己想明白的。”
沈启宁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哦?你想明白了什么?”
青黛声音沉稳:“白芷做事向来仔细小心,她敢在房中写**,必然是有所依仗。”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奴婢斗胆,只能猜测是公主默许。”
“你不是不识字,怎知那是**?”
沈启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青黛深吸一口气回道:“奴婢与白芷认识七年,知她所有秉性。若是寻常文章,听到有人时,她不会那般慌乱。”
沈启宁似笑非笑的看向一边的白芷:“青黛对你倒是,了解颇多呢。”
白芷脸上一红:“是奴婢松懈,往后不会了。”
沈启宁轻嗯了一声,对着两人摆了摆手:“起来说吧,一直跪着像什么样子。”
青黛抿抿唇,起身后刚才那种锐气突然就散的一干二净,整个个人都有些局促了起来。
沈启宁目光温和:“你倒是胆大心细,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傻的。”
青黛低着头,说出的话却是一道惊雷:“公主在冷宫回来的那日,夜里是奴婢铺的床。”
沈启宁有些惊讶,随即又点了点头。母后送来的这两个人倒也算是各有神通。
她看着青黛:“你若想习字,只管叫白芷教你就是。但你想学那本书,需要先为本宫做一件事。”
青黛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奴婢愿意。”
这半年多,沈启宁还是第一次在青黛脸上看到这样的神采。
她有些新奇的多看了两眼:“你都不知道那本书里写的是什么,就敢答应,万一本宫叫你做的事会危及生命呢?”
青黛摇摇头:“奴婢不怕,奴婢也不需要知道那本书里写了什么,奴婢只知道,白芷写那些东西的时候,眼里的光是奴婢从未见过的。”
沈启宁笑了起来:“原是如此。”
她收起笑,神色严肃:“但这件事的确很危险,你也可以拒绝我。”沈启宁一字一顿道:“我需要你去冷宫,给里面的人带一句话。”
青黛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奴婢愿意。”
沈启宁摇摇头:“不,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
她打断了急切的青黛,继续道:“皇上对冷宫很是敏感,如果被发现,本宫保不了你。”
青黛还想说什么,抬头对上沈启宁严肃的小脸却什么都说不出,最终她点了点头,表示一定认真考虑。
离开前白芷偷偷问,要不要她去试探茯苓和紫菀,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了,以后公主要做什么也更方便。
沈启宁摇摇头,只说让她早些休息。
茯苓和紫菀几乎是从她出生就一直跟着她,前世这两个小丫头也被自己牵连,没落得个好下场。
沈启宁从不怀疑两人的忠心,只是茯苓性子太跳脱,这么早知道她不傻,只怕在外面难免露出破绽。
至于紫菀——
沈启宁想到她,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