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请平安脉的日子。
自从应天帝将林太医指派给七公主做专属太医,林知微在太医院便更清闲了。
旁人的病人不敢找她看,她整日不是在读典籍,就是在为沈启宁研究调养身体的药膳。
太医院的人看到都要酸溜溜的说一句她命好,攀上了高枝。
只有林知微自己知道,自己此生怕是再难寸进。
她提着小药箱穿过宫道,春末的风吹得她衣角翻飞。
昭阳宫的门槛她已经跨过无数次了,青黛姑娘早早的就站在宫门口,熟稔的接过了她药箱。
“林太医稍等,公主还在用膳,请您到偏殿稍坐。”
这事也偶有发生,林知微并未多想,跟着青黛进了偏殿。
殿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白瓷茶盏里已经沏好了新茶,还冒着热气。
青黛轻声道了句“林太医自便”后,便退了出去。
林知微将药箱放在一边,抬手去端茶盏。
只是往日特地给她用的茶盏有了些不同,青瓷的盖碗下依稀能看到一角映着字迹的白纸。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帘子外面,只能听到宫女扫地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紫菀指挥着几个宫女打理公主夏日的衣服。
林知微只犹豫一瞬,就轻轻的将那张纸条抽了出来。
展开,桌面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的手笔。
“女子立于世,当如松柏。”
林知微的瞳孔骤然缩紧,下意识的她立马将纸折好塞入腰带。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句话她有多少年没有听过甚至见过了?
当年那本书被一页一页撕碎、烧成灰的时候,她以为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写着这句话的纸了。
谁放的?青黛?白芷?还是——七公主?
她的手不住的收紧,直到指甲嵌进掌心,才勉强让自己冷静。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想却被热茶烫了嘴,但她没有皱眉,脸上的表情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帘子掀开,青黛走了进来。
“林太医,公主有请。”
林知微站起来,提着药箱,跟着青黛穿过回廊,脚步一如来时不急不缓。
偏殿里,沈启宁正坐在窗前与一个九连环较劲。
看到林知微进来,她小脸立刻皱了起来,扭头就想往里间钻。白芷哭笑不得的蹲下哄她不是要吃药,茯苓在收拾膳桌,一切如常。
林知微躬身请安,走到一脸不情愿的沈启宁身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平稳。
她正要开口,沈启宁却像发现了什么,突然抓住了她的右腕。
那只小手握在她手腕上,不紧不松,正好卡在旧伤的位置上。
林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颤,伤口似乎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
沈启宁好奇的在她的伤口上摸了摸,声音软糯糯的:“这里,痛不痛呀?”
林知微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空空的,泛着傻子特有的那种茫然。
但她的脑中却不由的冒出半年前自己看到的那双眼睛,还有刚才那张纸条上的字——“女子立于世,当如松柏。”
一个念头又一次在脑中冒出——公主她真的傻了吗?
林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润。
“不痛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殿下的脉象平稳,马上入夏了,臣为您调整了几方药膳。”
她像往常那样嘱咐着:“公主平日,可以多出去走走。天气渐渐热了,莫要贪凉。”
沈启宁没耐心听这些,早在她说完不痛之后,就跳下软塌,去扯刚刚被她丢在一边的九连环了。
林知微则起身去桌边写方子,白芷跟过去磨墨。
她提笔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腕不能用力,这件事昭阳宫的人都知道。
方子写完了,她吹干墨迹,递给白芷。
白芷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林知微没有抬头,她收了药箱,行礼告退。
白芷送她出去,一路无话。
偏殿安静下来之后,沈启宁三两下解开了九连环丢在一边。
她靠在枕头上,脸上的傻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褪去之后,双眸黑的发沉,像冬天河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青黛。”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青黛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回想起自己做的事情,青黛咬了咬唇。她掀帘进来,直接跪了下去。
“你今日做了什么?”
“奴婢擅自放了纸条,请公主责罚。”青黛的声音平静,半点没有求饶的意思。
沈启宁盯着她。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紧,紧到青黛的呼吸都轻了。
她看着青黛跪在地上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下颌微微抬着,像一块顽石。
“青黛”沈启宁的声音里压着火,“你还记得,从冷宫回来那日,本宫对你说过什么吗?”
青黛的睫毛颤了一下,紧绷的下颌不自觉的松了下来。
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连着几日故意路过冷宫,自以为算清楚了侍卫换岗的时间,想趁着交接的那一炷香空档,把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但偏偏那日侍卫提前换岗结束,若不是白芷及时拿着风筝出现,只怕她早就被押送到御前了。
回来复命的时候,沈启宁没有责备她。
只说:“下次做事,定要多思多想,做好万全准备,勿要拿生命冒险。”
她当时应了,但她没有听进去。
她觉得那张纸条值得用命去换。
公主要做的事很大、很难,用自己的命去为公主铺路,她觉得很值。
“奴婢记得。”青黛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今日在做什么?”
青黛沉默了片刻后抬起头,垂着眼眸。
“奴婢觉得,林太医在偏殿等的那一炷香里,足够她把纸条看完了。”
青黛的声音平稳:“如果她叫人来,奴婢会说是奴婢自己写的。如果她没叫人来,公主想做的事就能更快一些完成。”
沈启宁将手边的软枕砸了过去:“荒谬!”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林太医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她看完那张纸条之后,可以不动声色地收起来,然后去告发。她可以等。等本宫放松警惕,等我们露出破绽,然后一网打尽。”
青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想过,她当然想过。
但她觉得不会。私心里她觉得林太医以女子之身坐上太医之位,怎么会不知道那本书,怎么能忍受前人点燃的火就这样熄灭。
“奴婢愿意顶罪。”
“如果出事,奴婢会说是奴婢一个人做的。公主什么都不知道,白芷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会扛下来。”
青黛语速极快,脸上满是倔强。
沈启宁盯着她,放在膝上的手攥成拳,她闭上眼扭过头去,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青黛不怕死,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值钱,或者说她觉得能为自己为重新点燃那把火而死是一种荣耀。
“你扛。”沈启宁的声音低哑,甚至要青黛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你拿什么扛?你的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本宫的。你拿你自己的命去扛本宫的事,你问过本宫吗?”
青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青黛,我想让你知道,我们要做的这件事很难,这条路很长。但是所有的事情,不是一条命就能解决的。”
她的声音有些沉重,但是她还是一句一字的说了下去:“这条路走下去一定会死很多人,但本宫不希望,死的人是不明不白的。”
青黛眼中满是不解,像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是她看明白了沈启宁脸上的沉重。
最终她俯下身叩首道:“奴婢知道了。”
沈启宁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殿内安静了下来,白芷不知何时回来了,静静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林太医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沈启宁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
白芷上前一步微微福身:“没有。她的脚步很稳,与往常一样,说的也只是如何照顾公主。”
沈启宁闭上眼睛。
如今只能且行且看了,前世她对这位林太医的记忆除去生病时照顾的那几日,便只有她因为照顾四皇子不周被丽妃责罚,再听到她的消息便已是她身死的消息。
“都下去吧。”沈启宁看向白芷,“若是林太医这些日子再来送药方,记得拿来给我过目。”
白芷应了一声,扶起一旁的青黛悄悄退了出去。
走退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青黛”。
“下次”沈启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不许再自作主张。做事之前必须一一告知本宫。”
青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奴婢记住了。”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风吹在她脸上,泛着凉意。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沈启宁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帐顶的缠枝莲纹照得发白。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早已习惯事事筹谋,身边人行事如此冒进,也不知是福是祸。
沈启宁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从她的脚边爬到她的腰际,爬到她的肩膀。
迎着晨光,沈启宁微微眯起眼。
脑中回忆起林知微收药箱时的模样,那个她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药箱,用了两次才合上。
情况或许不是那么糟。
窗外起了风。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翻书页。
沈启宁靠着枕头,闭着眼睛。
再等等吧,且看林知微下次来的时候,那张药方上会出现什么。